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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體一直在控制不住得發抖,心在胸膛里撲通撲通地像是要蹦出來。我高高地舉起油燈,輕輕地抬起腳,踩著自己的影子邁進了鐵柵門,像是害怕驚動躲在暗處的兇猛的怪獸。
這間牢房非常大。地上散落著許多亂七八糟的刑拘和各種顏色的污漬,散發出酸惡的氣味,讓我想要作嘔。我走進來,環顧四周,手中的油燈也只能照亮眼前僅有的一點,燈光之外,是更加漆黑的一片。我感覺不到這里有任何生氣,試著摸索著一點一點朝里走,恍惚看到前面的墻角處,有一團灰白色,我舉起燈朝那邊晃了晃,輕輕地試著叫:“克明。”,然后我聽到有個聲音同樣輕微地回應著我:“碧兒。”
我像是一個失路者忽然看到了前頭的明燈,顧不得腳下的磕絆,邁開雙腿就朝著那個聲音跑去。像是踩到了什么油膩膩的東西,像是絆倒了亂作一團的繩子,又好像被冰冷的鐵鎖鏈掛住,但是我什么都顧不得,就只是想著要立刻奔到他的身邊去。
撲到他身邊的一瞬間,我忍不住驚呼。他蜷縮在一個沾滿了血污的臺子上,頭和身體靠著墻。全身上下的衣服都已幾近襤褸,沾滿了各種污漬和血色。只有上衣,還依稀可辨些許的白色底子。他的頭發上,臉上,手上,和破敗的衣服之下,所見之處,都是已經干涸的血漬。
我的眼淚啪嗒啪嗒地滴落,輕輕地喊他:“克明,克明。”我不敢觸碰他,甚至不敢大聲叫他,我怕我的任何動靜都會弄疼他。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清醒的,能不能聽到我的聲音。突然,我看到他的手指緩緩地動了動,我趕忙把油燈放在地上,用我的雙手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是冰一樣的寒涼。我把他輕輕地扶起來,靠在我的身上,卻感到他的身體像是火球一樣的滾燙。再顧不了許多,我把自己身上的大衣扯下來,蓋在他的身上,然而左拉右扯都不能把他完全蓋住。我急的渾身顫抖,用我的雙手緊緊把他摟住,終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從來沒有感覺到這般的痛,像是我自己受到了凌遲。我緊緊地抱住他,他是毫無生氣地癱軟,氣若游絲。我無法想象這與之前腦海中那個颯爽的英姿是同一個人。我無法相信那樣倜儻的他有一天會這樣體無完膚地在我面前。我甚至不知道,他還能不能活。就這樣抱著他不知道多久,我的手被他輕輕地握住,微微的用力,像是很久之前的某一次,他親昵的觸碰。只不過我知道,此時此刻,他應該是使盡了全身的力氣,才給了我這樣的回應。
我倔強地止住了哭泣,緊緊地抱住他,憤憤地說:“你等我,你等我來救你。一會兒就好。你等我。”他只是輕輕地把手搭在我的手上,除此以外再無其他回應。我的話,更像是在對自己發狠。
我把他輕輕地放回到臺子上,把我的衣服又抻了抻,將他蓋好,不論他是不是能聽到,我又握著他的手堅定地說:“克明,堅持住,等著我。”
我站起來,回頭看他,昏暗的燈光下,他的面色是從未有過的陰暗。他的身體,在我的衣服下面顯得干枯瘦弱,像是一只茍延殘喘的受傷的小獸。他的樣子激發了所有的悲憫和對他無盡的愛意,就算是豁出命去,我也要救他出來。
我艱難地邁出腳步,深一腳淺一腳地摸索到門口,然后大步地跨出去向牢房的門口走去。我聽到自己的腳步聲,是從未有過的堅定與決然。
外頭已經是黑天,太陽已經不知道什么時候下了山。我回到吳岱遠的辦公室,他的屋門依舊是開著。屋里和外頭一樣的冷。他坐在他的辦公桌上,看見我進來,抬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我,輕巧地問:“溫慕廷,還活著?”
他說話的樣子讓我極其厭惡,但是我知道,對他發火于我,于慕廷沒有半點好處。“你就那么想讓他死么?”我問他。“哈。。”他有些囂張地笑道:“我要是想讓他死,他早就死了。”
我的憤怒終于要到了不可抑制的地步,低聲吼道:“他死了對你有什么好處?”“他死了,整個丘沁堂都是我的!”我終于成功地將他惹怒了。但是我卻覺得他的話有些可笑。于是我笑出了聲:“呵。。。他死或不死,整個碣洲,乃至整個本省不早晚都是你們的?”他也是訕笑一聲,繼而說:“他死有死的好處,不死,也有不死的好處。比如,說現在,你就主動來找我了。”
我從沒有想到過有一天,會和這個世界上我最厭惡的一個人,這樣輕易地談論著別人的生死。就好像談論著一條魚,是將它油炸還是清蒸,亦或是,再多活一天。這樣的談話讓我自己深感痛惡,更何況這個被我們拿來討論生死的人,是慕廷。我把臉別過去,不再回答他的話。深知此刻,我們都是魚肉,隨他任意宰割吧。
吳岱遠從桌子上拿出一雙手套,走到門口的衣架上取下一件大衣。隨后用不容拒絕的口吻對我說:“走吧,我要見月枚小姐。”我看了看窗外,此時此刻,從這里趕到丘山鎮,月枚應該早就睡下了。他也只能是看上一眼。不過,即便是白日里,月枚也是昏昏沉沉,醒與不醒,睡與不睡,也沒有什么差別。睡著,也許更可以避免看到吳岱遠,聽到吳岱遠說話,受到什么刺激。于是我沒有多說什么,轉身跟著他走了出來。
車子顛簸在不辨方向的夜路上,像一只生猛的野狼,發出囂張嗚咽的吼叫。我的身上只有一件單薄的旗袍,車子每顛一下,我都要觸碰到車子上不同地方的冰冷,一路上一刻也沒有停。等到車子駛進丘山鎮的時候,我感覺我的骨頭快要散開了。
想是聽到門口的車聲,香玉和莫管家都迎了出來。香玉看到我身后的吳岱遠,好像把本來要說的什么話給生生咽了回去。我對香玉說:“二小姐睡了嗎?”香玉點點頭說:“一早就睡下了。”我回頭看看吳岱遠,他像是沒有聽到我們的話,只是篤定地說:“帶我去見她。”月枚看向我,征詢我的意見。我對她點了點頭,交代她,同時又是在警告吳岱遠,說:“帶他去吧,小心點,不要吵醒了二小姐。”
吳岱遠跟在香玉的身后,我感覺他的腳步好像突然放輕了些。自從出了事之后,月枚就一直被我安頓在我隔壁的房間,方便照應。而里頭通往孫奎義房間的走廊,已經被我給封上了。
香玉走在前面,輕輕地把月枚的房間推開。屋內立刻撲面而來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氣。自她出事后,一直睡不安穩。這是旭嶸特意給她送來的安神香。少女的房間,溫馨寧謐,是香甜柔軟的氣息,除了那安神的香氣外,也是讓人輕松舒適的氛圍。
屋子里異常安靜,可以聽到香玉拉開梳妝臺上臺燈燈繩的聲音。吳岱遠輕輕地抬腳進去。香玉引著他,來到月枚的床前。香玉輕手輕腳地抬手,把月枚的床帷幔撩起來,我在門口,就也看到了月枚那張安靜的,如瓷娃娃一樣白凈的臉。
月枚靜靜地躺在床上,柔黃的燈光從她的頭頂射下來,將她長長的睫毛投影在雪白的小臉上。她的面色緋紅,唇色柔嫩。粉紅色的緞子被面反射出嬌柔的光線,反射在她原本就柔嫩的臉上,更顯可人。我突然想到在法國的時候讀過的一本童話書,書中有一位美人,睡在盛開的玫瑰花園中,美麗動人。書上說,她是睡美人。她在睡夢中,等待愛慕自己的王子來,給她一個親吻,然后她便醒了。嬌柔美麗如睡美人的月枚,不知道是否在睡夢中遇到了自己的王子?
吳岱遠躡手躡腳地走到床邊,輕輕地坐下。此時,他的目光是少有的平靜,甚至有溫和純凈的微笑。他像是看著一個難得一見的絕世珍寶,目不轉睛,全神貫注,呼吸都變得輕柔。凝視了片刻之后,他輕輕地抬起手,像是為心愛之物拂去蒙塵,輕輕地,極為認真地把月枚鬢角的一縷亂發撥到枕邊。然后,又輕輕地抬起手,漫過月枚臉龐,眉眼,鼻翼,嘴唇,他的手指始終離開月枚一寸左右的距離,點滴都沒有遺漏,又絲毫也沒有觸碰。
我的心中有一絲觸動。他這樣曖昧糾纏的動作,我竟絲毫沒有覺得輕薄與厭惡。這絕非是他刻意表演的做作,他也并無這個必要。難道,他這樣狠辣狡黠的人,也有執意柔腸?難道,須臾之間的一見,竟是誤了終身?這究竟是一個怎樣多端的男人?究竟他的底線在哪里?究竟他的哪根神經不可觸碰?此時此刻,他已經變成一個讓我忌憚的謎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