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風驚目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從溫申鈺的靈堂回來,我便陷入了深深的恐懼與心痛之中。害怕下一刻,便又會收到吳岱遠的邀請,到一個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談一筆不公平的“生意”,或是伍德銀號,或是孫家糧鋪,再或者是別的什么,甚至是月枚。我不知道如何與他周旋,又斷然不能將任何一樁生意拱手于他。除此之外,還有擔心,擔心慕廷不能在這復雜的形勢中顧全自己,獨善其身。
如果我這樣堅持不屈從于他,是不是也會有一天,像溫老先生一樣,被他除之而后快?每每想到這個,我便周身發冷,不自覺地發抖。我想,我只能抓緊將月枚和孫奎義安頓好,將他們送走。然后,再一點點想辦法處理手上的生意。
我開始著手清算孫家和伍家的家產,想把盡可能多的現錢分給孫奎義和月枚,讓他們帶走,只想著,只有更多的錢財,也許才能保月枚周全。等到他們二人走后,也許我會慢慢地結束孫家糧鋪的生意也不好說,畢竟我一個女人,要維持這么多方面,早已覺得心力憔悴。
這一日,我從糧鋪盤賬回來,天色已經晚了,時節已經到了霜降,秋風陣陣,寒意漸濃。街上已經沒有什么閑人,商鋪小販也都關了,偶爾幾個行人匆匆而過,極為冷清。我感覺有些害怕,攏了攏肩上的披肩,回頭看了看,總覺得有什么東西在暗處跟著我,看著我。心撲通撲通跳的厲害,緊走幾步,拐進另一條小巷。穿過這條小巷,再過一條街,就到家了。
小巷沒有路燈,更加昏暗,也更加沉靜。我又將腳步放快了些,想要快些穿過去。好在巷子不算長,再有幾步便可過去,就在這時,我聽到一個腳步聲從后面緊追上我,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便被誰一把拽住胳膊,拉到了靠墻的一棵樹下,樹蔭的昏暗瞬間將我們吞沒。我下意識地想要叫喊,但是還未等我發出聲音,周身就被一個有力的臂彎鎖住,按在了一個寬厚高大的胸膛之中。
世界霎時安靜了。一瞬間我便知道了他是誰,這樣熟悉的氣息,這樣霸道有力的擁抱,只有他。不再想著掙扎逃離,我就這樣靜靜地伏在他的胸膛,周遭是死一般的沉寂,讓我和他的心跳都聽得一清二楚。
“克明。”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么久,我才喃喃地叫出他的名字。這個藏在心底最柔軟之處的名字,好久好久,我都未曾將它呼喚出來。隨著這個名字的喚出,也將心中積壓許久的委屈與掛念一并呼出。眼中有溫熱的液體隨之欲出,我悄悄抬手將它抹去。
“碧兒。”他深情地回應著我,語氣中是輕不可聞的隱忍與不舍。“你還好么?葬禮都結束了?”我輕輕地問他。“都結束了。”他聲音疲憊,無力地說。“你還好么?”我仍舊固執地問。此時此刻,他的安危,他的悲喜,才是我真正在意的。“不好。”他將頭埋在我的肩窩,喃喃地說,他的聲音,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樣無助:“在人前硬撐著,好累。”
我了解他現在茫然而又必須強撐,假裝堅強的感受。就如同叔叔剛剛過世,深陷□□漩渦之時的我是一樣的。“總會過去的,你要保重。”我用手臂緊緊環住他的腰身。我知道現在說任何話,做任何事都是蒼白無力,但是,我又必須給他我能給的微薄的支撐。
他也將手上的力度緊了緊,沒有說話。我隱隱感到自己的肩膀被什么東西潤濕。我的心隨之一痛:“他們刁難你了?”“他們逼我讓出丘沁堂。可,那是父親畢生的產業。”與我所料想的不相上下。但是,現在,再沒有誰能夠像當初的丘沁堂那樣出面相助于他。可是我還是問他:“有什么我可以幫你的?”
“讓我抱一抱便好。”過了許久,他才這樣回答。這個男人,剛剛經歷親父被害,緊接著又經歷著家產被人覬覦,是如何在人前苦苦支撐,才使他這樣無助與疲憊。沒有人可以依靠么?沒有人可以相助么?甚至,沒有人可以訴說,可以取暖么?讓他在這樣陰冷昏暗的夜里,從碣洲跑到這里,只為了尋求我一個擁抱的慰藉。
我有些語塞,心疼他的悲戚。突然,我像是想到什么至關重要的事情,猛然間抬起頭對他說:“克明,你且不可去找他們報仇。”他的眼睛在昏暗之中愈發閃亮,像兩顆遙遠的星辰。他深深地嘆出一口氣,重又把我按在懷中,消沉地說:“我現在自己都難保,那還有余力去報仇。”
他的話很是悲涼,但卻讓我稍稍安心。現在的情形,如果他要去找誰尋仇,無異于以卵擊石,自己把把柄送上門去。先將門中生意穩固,把住自己的根基,才是眼下最為要緊的。“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人還是要朝前看。與我而言,你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我不再顧及他與誰有婚約,他會娶誰,會和誰共度余生,只把我心里話說給他。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把我抱得更了緊,很久很久沒有松開。
幾日后,我便開始著手過問孫奎義關于和月枚出走的事情。月枚不明就里,不問世事,依舊是每天找著機會往孫家跑,在她眼中,好像沒有什么煩惱,沒有什么愁苦,生活只有一個目標,就是見到孫奎義。見得到,就高興,見不到,就生氣,如此單純,如此透明。我想,眼下的世道,還是早一日將他們安頓好,我便可以早日了卻一樁心事,而眼下,月枚的事情又是讓我最為在意,最為愁悶的事情了。
這日,我又敲開了孫奎義的門。他看見是我,猶豫了一下,便幫我讓了進去。“你和月枚的事情,你考慮的怎么樣了?到底要與她,與刑玉秀怎么辦?
“我和月枚已經商量好了,她愿意同我走。就是刑玉秀,她有些難纏。”孫奎義如實地答道。“你告訴她干什么?你走就走了,從此再不相見,再無瓜葛,為何還要偏偏再讓她知道?”我有些氣急。“我也不想讓她知道,讓她知道了不知平白會生出多少事。只不過是月枚,不知道怎么和她提到了,被她聽了去,跑來問我。”我氣他,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又氣月枚,傻里傻氣。
“孫家的家產,和伍家月枚那一份。。。”不出我的所料,孫奎義終于提到了最關鍵的。“孫家的家業,本來就是你們兄弟的。我雖頂著大少奶奶的虛名,也并無什么功勞,你若不在,以后能不能維持,如何維持,都還未可知。所以,孫家的財產,你能夠帶走的,我都會讓你帶走。定然不會虧欠于你分毫。至于伍家,月枚是叔叔唯一的血脈,她的嫁妝,叔叔早就有打算,她是如今在這世上唯一與我有血脈之親的人,我自然也不會虧了她。我也知道,只有足夠的錢財才能保證你們安頓好,才不會讓月枚吃苦受罪。所以,這一點你自當放心好了。等到你們定下日子,我自會把你們那份盡數準備停當。”我的一番話,讓孫奎義的面色多了幾分安然。他默默地點了點頭。
“只是,你們到底要去哪里?今后以何為生?你可盤算好了沒有?”我接著又問他。這才是我最為擔心的地方。“我聽說南邊不少人都去了南洋淘金,坐船出海,只要能到南洋,都賺了不少錢,我也想帶月枚過去,如果路途太遠,中間太過艱難,那就走到廣東停住,看看能不能安頓。如果能安頓,就安頓下來。”他像是都已經盤算妥當,對我說道。
南洋,我并不是沒有聽說過。不少人過去淘金,發了財的,也不是沒有。只不過,南洋太過遙遠,要遠渡重洋,此一去,恐怕今生都無再見之日。月枚還那么小,從未出過遠門,就這樣跟著孫奎義漂洋過海,我心里真的是忐忑。“月枚,她可曾愿意?”
“你還不知道她,小孩兒心性,只聽到南洋,覺得好玩,并不曾想到過什么遠渡重洋,艱難險阻。只不過,她愿意跟著我,就什么都好。”他的眼中閃現出一絲難以見到的溫存。讓我感到些許的心安。
“那你打算什么時候走?”我接著問。“既已定下來,就趕在冬天走。還聽說,海上冬天的時候風平浪靜,更容易走些。”他答道。這么說來,離別就在眼前了?我有些茫然。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也許不日就要離別,這種世道,那樣遠的距離,離別,會不會就成永別?想到要從此天各一方,心中一陣陣的不是滋味:“既然已經如此定下,那就抓緊準備吧。免得夜長夢多。刑玉秀那邊,你務必安穩住。別生出什么岔子來。”孫奎義點頭稱是。我于是便再無他話。
從孫奎義的房間出來,心中漸漸升起無限惆悵。最近一段時間,好像只有接二連三的道別。匆匆太匆匆,現在停下來回頭看,才發現已經失去了太多。生活已經變得幾乎面目全非。如今,月枚也要離我而去了。南洋,一片未知之地。會是怎樣的境地?她能不能照顧好自己?又會在何時再相見?想到這些,心中便覺得陣陣愧疚,之前,應該多陪陪月枚的。多同她一起逛街,看戲,多做一些她喜歡的事情。現在只覺得所剩的時間太少了。只有抓緊剩下不多的幾日,多叫她過來陪陪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