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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顧不了那么多了。他們有著母女的名分。我,我也是一時糊涂。”“一時糊涂?你說的是那一時?是先跟有夫之婦糾纏不清,還是之后再與其女惹上瓜葛?”“你別說了!”他忽然轉向我,雙目噴火,像是可以要把我吃掉。我只是定定地看著他,并沒有動,心中的怨憤也沒有消失一點。“刑玉秀就不說了。當時也是糊涂一時。可是月枚,月枚我是認真的,我是真的喜歡她。她天真純潔,我想要保護她,對她好。”說著,他像是又下了更大的決心說:“大嫂,我說的是真的,我帶月枚走,永遠不讓她知道我和刑玉秀的事,也不會再回來。”
對于他的提議,我感到非常突然,從未曾想過,有一天,會將月枚遠嫁。更沒有想過會是這種形式的遠嫁。月枚心性單純,孫奎義又是個公子哥。他們二人即便遠走,將怎樣度日?這亂世之中,哪是說能安定就能找個地方安定下來的?可是如果不這樣,這個局面恐怕真的難以收場。“你容我想一想。即便要走,你們到哪里去?如何生存?你也要想一想的啊。”見我有松口之意,孫奎義的面色開始還轉。點著頭說:“嗯,我會和月枚商量,找一個她喜歡的地方。”
這一日,我叫了月枚一起出來。走在街上,秋風已有了些涼意,吹在心頭更加沒有半份溫暖。我試探地問月枚:“你覺得丘山鎮好不好?想沒想過到別的地方去看看?”“好呀,咱們這里依山傍水,四季分明。再好不過。為什么要去別的地方啊?人生地不熟的,而且,也沒有姐姐啊。”月枚的口氣像是在開玩笑,然而我卻知道。她也的確是這樣想。她從小從未離開過叔叔身邊,現在,如果真的要讓她跟一個男子離鄉背井,遠走他鄉。我著實是放心不下的。不僅我放心不下,叔叔在天之靈也不會同意的吧。我想起臨終前叔叔的囑托,除了家業,就是月枚。我又怎么好讓她遠走呢?
“如果是跟著孫奎義呢?”我又試探著問她。“跟著他呀?”一提到孫奎義,月枚的臉上便浮現出光彩,雙眸閃爍,是比往日更加嬌嗔的艷麗。“跟他的話,到哪里我都愿意的!”像是自己被自己的話說的害羞了,月枚說完便往前跑開去。我看著她輕快的身姿,轉而又想:“如果跟在他的身邊,月枚是快樂的,無憂的,那么,也沒有什么好懼怕的吧。”
這樣想著,心不在焉地邁著步子。突然,眼前被一雙黑色皮鞋擋住,我往旁邊讓了一讓,他也跟著邁到旁邊,仍然是擋在我的前面。我抬起頭向上望去,皮鞋上面是一條立挺的黑色西褲,在往上,是一件黑色的馬甲,潔白的襯衣。再往上,就看見一雙頗有玩味的眼神,一抹邪魅的微笑。“伍小姐,好巧啊。”吳岱遠就站在我的面前,饒有興致地看著我,與我打著招呼。我正在想著事情,完全沒有想到會在這里碰上他,而他又穿著便裝,與上次見面完全不同。于是愣怔住了。“怎么?這么快就不認識我了?”他又接著說了一句。
“吳處長?好巧。”我鎮定了下來,與他招呼。這時,走在前面的月枚看我停住,轉身跑了回來,叫我“姐姐。”看到月枚的吳岱遠,眼神不易察覺地閃耀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說:“我猜,這位是,伍小姐的,妹妹?”我忙把月枚拉到身后,對他說:“這是我的妹妹,年紀還小。”
吳岱遠像是看出了我的小心謹慎,呵呵地笑了起來,笑容明媚,讓人溫暖。“伍小姐別緊張。我只不過是隨口一問。”既然如此,我也不想與他過多糾纏,便直接說:“吳處長公務繁忙,我們就不耽誤您了。”轉身準備告辭。沒想到吳岱遠卻說:“伍小姐,你不好奇我怎么會在丘山鎮么?”頓時覺得無奈,但是也不好就這樣直接走掉,于是又轉過身來說:“不好奇。吳處長位高權重,忙些什么,自然不是我這樣的小女子可以過問的。”
“哈哈。”吳岱遠又笑了起來。“其實還真和伍小姐有點關系。不過。。。”他看了看月枚,又說:“不過,我好像臨時改變主意了。”我不再與他多言,對他匆匆點頭示意,便拉著月枚轉身離開。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籠罩心頭,他在丘山鎮的出現,他看到月枚的眼神,和最后說的話。讓我本來已經亂成麻的心又平添了幾縷愁絲。如果月枚愿意同孫奎義在一起,那么久讓他們走吧。在這一刻,我終于不再糾結,做了這樣的決定。
那日同月枚從街上回來,我便知道,吳岱遠遲早會再來找我。果然,剛過了兩天,他便送來了請柬,約我在九禧茶樓見面。我心中隱隱有些擔憂,不明白因為什么事情,他會約在外面去談。但還是換了身衣服,梳洗整齊,出門朝十字街口走去。
“伍小姐,來,快快請坐。”吳岱遠還是穿著前日那身黑色西服,筆直挺闊。一塵不染,頭發梳的锃亮,一絲不亂。他見我進來,忙殷勤地站起來,與我倒茶。讓本來就覺得不自在的我更顯拘束。
我坐下來,低頭抿著茶。也不著急,只等著他先開口。“伍小姐,其實我今天來,有一樁公事,有一樁私事,不知道先說哪一件好了。”他開口說,不知是不是客套,我仿佛覺得不像平時那樣隨意,有些緊張。我自知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要面對的,早晚都要面對。這樣想著,心中便坦然地說道:“吳處長的事,公事,私事,對我來說,都是要緊事。先說哪個又有什么不同?”
吳岱遠隨性地笑了起來:“伍小姐可真會說話。那我就直說了。”他用手指輕輕捏起面前的茶杯,極其輕緩地放到鼻子前一晃,然后輕輕地咂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公事嗎,就是想來找伍小姐收點糧食,今年年景不好,軍糧很是吃緊,只能從各地采買。請伍小姐務必幫忙啊。”他說的這話,早在前日見到他時候我就已經料到了幾分。今年的年景,軍糧肯定嚴重短缺。收繳不夠就只能采買,買的早了興許還能買到,買的晚了,還真就不好說了。于是便答道:“生意之事,我跟誰做不是做?只要吳處長價格合理,不讓我吃虧,這又有什么難的。只不過,您剛才也說了,今年年景不好。秋收的時候又趕上連日陰雨,所以我們糧鋪今年的屯糧也不多。還請吳處長多多包涵。您只管把所需的糧食列出來,我自會盤點庫房,有多少能給吳處長的,一定都給您。”
吳岱遠將兩手合在一起搓了搓,面露笑容,說:“我就知道伍小姐是個爽快人。果然,比我想象的還痛快。好說,我會盡快把所需的類目和數量都列出來給你送來。價格嗎,肯定不會讓伍小姐吃虧的。”說完,頓了頓。又捏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我等著他開口說他方才所指的“私事”,沒有再接他的話,只是不露聲色地看著他,心中默默祈禱,不要是我所想的那樣才好。
吳岱遠頓了頓,猶豫了好久,才張口說道:“還有一事,冒昧地問一下,令妹,年芳幾何?可有婚配?”“小妹已有婚約。承蒙吳處長錯愛,愧不敢當。”還未等他說完,我便堵上了他的話。即便沒有孫奎義,我也不會同意吳岱遠的吧。身處軍營,脾性莫測。又與當初□□之事,脫不了干系。而□□之事,無論如何都是導致叔叔亡故的直接原因。我看到吳岱遠的面色有些尷尬,很快,他便自嘲地一笑。拍了拍手說:“也是,像令妹這樣風華正茂,純真漂亮的姑娘,沒有名花有主,才是奇怪。”
“還有另外一件事,”我只道她再無別的事情,沒想到他卻又張口說道:“伍德銀號,是否考慮諸如其他資金?”如果說他提到的前兩件事,我都有所防備的話。那么這件事情,我絲毫沒有預料到。我沒有想到錢荒之事剛過去不久,他就會明目張膽地提出入股伍德銀號。略微有些慌亂,但我還是輕輕抿了一口茶,然后義正言辭地說:“伍德銀號是我家祖業,竟有幾手一直經營有道。不久前叔叔病故,才剛交到我手上,雖然我不善管理,但也勉強可以維持。祖上有訓,錢莊的生意,到了任何時候,都不容別的家族染指。所以,仍舊是多謝吳處長的抬愛,小女子著實擔當不起。
“有軍資注入,也沒有什么不好啊。不會因為感情原因生出什么變故,又是強大的靠山和資本。與一般的家族如果有大不同。伍小姐何不再考慮考慮?而且,廖軍入城,指日可待。還是識時務的人才能活的更好嘛。”丘山鎮的銀號,只有伍德銀號一家。如果廖軍能夠入股伍德銀號,將是變相的可以對丘山鎮大部分商戶有一定的控制作用。這比他們一家一家去游說,去攻破要方便快速的多。我并非不知道他所想,所以更加要義正言辭地拒絕:“實在是祖訓難違。還請吳處長多多包涵。”
吳岱遠意興闌珊地喝起了茶,面色有些開始陰沉。我又想到了不久前溫申鈺對我說過的話:“你執掌伍德銀號和孫家糧鋪,又有保順藥堂的股份,金融票據,軍需糧草,戰時藥品,樣樣都剛巧都是他們最為要緊的。既然他們已經盯上你了,那你以后要多加小心了。”這就已經開始了么?從接手孫家糧鋪,到接手伍德銀號,再到旭嶸的西藥房,樁樁件件都不是我自愿承受。我本無意惹塵埃,不料想,事情到最后都糾纏在我的手中,想要抽身已經太難。我看了一眼吳岱遠陰晴不定地臉,隱隱地感覺到,這件事情,非但沒有結束,仿佛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