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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時候不早了，我該走了。”說著我便把魯班鎖放到一旁，抬腳離開了石桌。青青連忙說：“才剛來一會兒，再待會嘛。慕廷，你們不是也認識的么？”“我們其實并不很熟。”我打斷她的話，只感覺慕廷兩道劍一般的目光直戳向我，讓我不敢對視。兀自的轉身向外走去。

青青忙從后面追上來，拉住我說：“那我送你吧。”我只感到兩道目光一直在身后拉扯著我，我用當時可以邁動的最快速度走出了教堂的大門。青青走在我的身邊，半晌沒有說話，我也沒有說話。無論如何我也沒有想到，慕廷會和青青在一起，而且是一起在這里。

“其實，其實剛才你見到的麼麼，是我的親生母親。”青青突然開口，竟說出這句嚇我一跳的話。我本來就有些魂不守舍，聽了她這話，更是半天沒回過神。怪不得她三天兩頭的來住在這個偏僻的教堂，怪不得那個麼麼看起來氣質相貌均不俗，怪不得劉洪生的太太與青青的性格相差這么多。一切仿佛一瞬間都順理成章了。

我沒有答話，她自顧自地接著說：“我媽媽是個姨太太，不被大媽待見，無法容身，她也容不得我。其實到現在大媽也不怎么喜歡我的。我很小的時候媽媽就來了這里，不久我也去了上海親戚家，所以這次回來后，我才會經常來這里住。”看不出來，青青活潑開朗的外表下，竟然有這樣坎坷的身世。我一直以為她是養尊處優的大小姐，原來每個人都將自己最慘不忍睹的一面掩蓋的這樣深。

“這次來，我把慕廷帶來，讓媽媽看看。”直到她說出這句話，我才停下腳步，看著她說：“你們看起來很登對，恭喜你，青青。”我再次向她道恭喜，比之前那次更加由衷。這樣的姑娘，歷經坎坷而仍舊陽光開朗，積極向上，像一株嬌艷快樂的向日葵。應該得到幸福。“我真的很喜歡他。”青青認真地說，眼中有水光閃動。我也認真的點點頭：“嗯，我知道。”

與其說之前，我對他還有些許的留戀和不甘，那么此刻，我決定將這所有都舍棄掉，為了眼前這個向日葵一般的女子。并且，他們看起來又是那么登對，她看他的眼神，滿是崇敬與愛慕。他需要這樣一個仰慕他，依戀他，愛他之人。

我長長地吁出一口氣，心中是好久不曾有過的輕松。陽光很晃眼，風有些干，把我眼中僅剩的水氣吹干掉。

回到城里，就又回到了煩亂細碎的諸事當中，如果不想閑下來，便可以一直忙碌著。如果刻意不再去想一個人，便仿佛可以真的再也不去想起。

一日從鋪上回來，天色還早，夏末的風讓人舒爽。人總是就這樣后知后覺，直到秋天快要來到的時候，才想起來夏日的好，我貪婪的走在夏末的風中，步伐緩慢，盡是陶醉。就快要到家的時候，忽然前面一個身影一閃，孫奎義？這個時候，他不是應該在庫房整理庫存，騰出地方，準備再過幾日出去秋收的么？怎么會在這里？再一看，那個身影匆匆忙忙，又躲躲閃閃，一個轉身，就進了桃花巷。桃花巷？我的心里咯噔一聲。緊走兩步邁到巷口，再往里看，一個人影都沒有。

一種極其不好的感覺溢滿心間。桃花巷，不見了。想起不久前月枚曾篤定地與我提起過的，嬸姨也是走進了桃花巷，不見了。心中滿是各種不合常理的猜測。怎么會這么巧？

自那之后，我便開始不露聲色地注意起孫奎義的言行舉止和孫伍兩家的家用開支來。一直以來，孫家的家用由莫管家記著，看起來并沒有什么破綻，孫奎義每月的支出也都不少，甚至三五個月就會有一次大筆的支出，不知用在何處。不過想來像他這樣的年輕男人在外結交些朋友，應酬些場面上的事也是少不了多花錢的。伍家更不用說了，每月的家用本就是嬸姨管著的，也沒個什么記錄。不夠了就去柜上支，幾位掌柜自是也不敢缺了她的。零零總總，每個月也很是可觀，本來一個家要維持著，再加上她自己胭脂水粉，衣服首飾，還總喜歡摸摸牌的，日用竟像流水一般，揮霍無度。

過了幾日，還沒查出個什么眉目來，孫奎義便起身到鄉下去忙活秋收去了。這一去，最少也要大半個月了。借此期間，我便開始將伍家和孫家的家常用度一點一點地梳理起來。亂世之中，掙錢不易，既要開源也需節流，我必須讓每一筆錢都花在刀刃上，最起碼，也要知曉它的去向。孫家自還好說，孫奎義不在，我大刀闊斧地梳理每一項開支所需的預算，不需要的盡數取消。也沒有人能提出異議。伍家倒是難住了我，先是之前所有的開支皆無明細，再者嬸姨和月枚聽說要消減開支都極力反對，都把自己各項用度列的滿滿的。

“你一個出了門的姑娘，就不是伍家的人了，現在回來在這里指手畫腳的，你憑的是什么啊？”嬸姨直接就這樣劈頭蓋臉的與我吵了起來。我也不理她，就自顧自梳理著她們列出來的各項預算明細，拿著筆一行一行地劃著，最后，一張紙也沒剩下幾個字。劃完了她的那張，又去劃月枚寫的那張。

“憑什么？”直到幾張紙都劃的差不多了，我才悠悠開口道：“就憑現在伍家銀號的印鑒在我這里，銀庫的鑰匙在我這里。你們誰要有本事說能經營起銀號，能給家里賺的錢更多，誰就只管拿去，到時候，想花多少，想怎么花，都可隨意。我也樂得做個出了門的姑娘，一分錢的心不用操。要是還得指著我來掙錢，那就我說怎么花，就怎么花。”

嬸姨氣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月枚也不高興，嘟著嘴。我站起身拿著幾張劃過的紙，接著說：“以后每月的家用我會讓許掌柜派人送來，飯錢的一份直接交給顧媽，保證你們三餐吃的飽，吃的好。各人的零用錢給各人，平時都省著點用，有什么急著添的，就告訴我。除此之外，柜上不再支給你們一分錢。哦對了，下人們的工錢，也由許掌柜每月直接付給他們了。嬸姨也不用操心了。”

嬸姨看我已經兀自做了決定，而且一點可以克扣的余地都沒有。知道再罵也是無用，坐在椅子上嗚嗚地哭了起來，邊哭邊念叨著，嫁到伍家多么的不值，怨恨叔叔去世的早。我一點也沒有再待下去的想法，交代完以后，起身就走了出來。

回來后，我把香玉叫進來，吩咐她：“去查一下桃花巷里面的幾戶人家，有誰家的房子是出租出去的，租給了誰。”我不敢朝著最齷齪，最骯臟的方向去想，但是，我還又必須要想，萬一真的是那樣，月枚該怎么辦？

這日，我把月枚從家里叫出來，帶她來到了泰福祥綢布莊，扯著兩匹好看的花布在她的身上比劃。她并不怎么高興，怏怏地說：“我不要，我又沒錢。”然后就抬腳從泰福祥走了出來，我知道她還在因為我消減家用的事情生我的氣，也不跟她一般見識，跟著她出來，對她說：“不用你的錢，我給你買。”

她仍是悶悶的，提不起精神。我假裝打趣地問她：“怎么還是不高興？好像一個思春的小怨婦。你，是不是想我們家二少爺了？”她頓時臉就紅了，撲過來作勢要打我，口中說著：“哪有，就你整天胡說。”看她此地無銀欲蓋彌彰的樣子，已經將心中那點小女兒心事暴露無遺。不但沒被這個玩笑逗笑，反而心中更加低落了幾分。也許最當初的以身相許并非一時沖動，也許很早以前，月枚就已經陷入到與孫奎義的感情之中。如果真的是這樣。。。我只能暗自期盼，刑玉秀和孫奎義都在桃花巷消失不見的事情，純屬巧合。

我暗暗嘆了一口氣，對月枚說：“好妹妹，你對孫奎義。。。到底怎樣想？”她定定地站住，剛才還生著氣的小臉一下子變得嚴肅而認真，眼神明亮地看著我說：“姐姐，你有沒有喜歡過誰？”猛地聽她這樣問，我的腦中閃現一個身影，臉頰瞬時有些發燙。然而她并沒有察覺我的異樣，只是自顧自認真地說：“那種想要每時每刻都想見到他，每天每天都和他在一起的喜歡。我就是這樣喜歡他。”

我的心情變得沉重，但是，我不想讓我自己的猜想擾亂了別人的心思。也許之前所想的種種都是錯誤的，刑玉秀和孫奎義并無任何瓜葛，也許孫奎義和月枚，真的是有情人。在一切都還僅是猜想的階段，我不能給月枚任何不好的暗示。想了想，我只是淡淡地說：“月枚，叔叔剛剛過世不久，你們的事情不可能有什么大的進展。你還是收斂一些，少同他見幾次，等過段時間再說。你現在還小，還會遇到很多事，很多人，不要總把眼光盯在他一個人身上。或者，你還回學堂去吧。”

月枚聽了，不接我的話茬，也未被我的話打消任何興致，只是拉著我的手說：“那姐姐，等爹爹的孝期過了，你就幫我去跟姨娘提親好不好？我真的好想嫁給他。”我心中暗暗嘆氣，合著我這半天拐彎抹角苦口婆心的，都是白費了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