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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與許掌柜二人再次折返碣洲,直接來到了富昇銀號。應是劉洪生與銀號掌柜打了招呼的緣故,掌柜與我們極其客氣,不但半點也沒有提讓彼此尷尬的舊事,反而云淡風輕,周至有理,也很是幫忙,讓我們頗感意外。掌柜已經把事情了解的清清楚楚,徑直領我們來到賬房,親自翻出賬本算計。一番盤算之后,對我們說:“我們這邊分支的縣鎮,也有一些提請現銀的,所以我只能給你們兌出三百五十萬兩了。再多的真的愛莫能助了。”雖然仍然遠遠不夠,但已是讓許掌柜和我感激不禁。掌柜繼續說:“本省所有的銀號,以及說話有些分量的商賈,已經決定聯合起來提請省府返現,二位且再拖上個幾日,我們若能再湊出一些,必定先支給你們。”聽他這樣講,我們心中仿似燃起了一絲曙光。
富昇銀號和茂祥錢莊,兩邊總共七八百萬兩的銀子,雖然不能完全將事情解決,緊著散戶,先拖個一兩日也應問題不大。一旦大多數人不再發狂起哄,事情就可一點點尋找轉機。因為沒有帶人和車來,又不放心用不熟悉的人和司機帶錢回去,所以我們又折返回丘山鎮。
這來一趟,去一趟,雖然日頭還大高,但是也來不及雇車再折回去提現了。于是我對許掌柜說:“許掌柜近幾日也是奔波操勞,沒空得歇。今日就早些回去休息,明日你和幾個得力的人去碣洲提現,我就去一些有些交情的商家說說看,希望他們能夠緩幾日兌現。”許掌柜想了想,點點頭,又問我道:“那劉洪生,到底是怎樣的人?我見他沒怎么費勁就答應幫咱們,還幫著咱們出主意?想想之前因為等銀之事轉投茂祥錢莊,難道真的是個誤會?還是他這人就是大度,不跟咱們計較?還是,他在打著別的算盤?”
許掌柜所說,也正是我所想。以我對劉洪生的了解,雖不深刻,也都是從旁人耳中聽得,但總是有著陰險狡詐的印象,難道是初次見面時的先入為主?亦或是偏巧以往與他相關的種種都與黑火,算計有關?或者單單就只聽到了一些人的偏見之辭?有些捉摸不透,也無暇去琢磨這些,于是就對許掌柜說:“眼下先是過了這一關要緊。不管他打的什么算盤,他所說的這些話都極有道理。我們也沒有其他辦法,只有先這樣。”
次日,按照商量好的,我去鎮上各個商家拜訪,請他們暫緩兌現。一大早便起來,選了一件淺灰色有銀色暗花的旗袍,把頭發光光的挽起,鬢角一朵白花。此時此刻,我已不僅僅是為了穿孝而穿孝,更想提醒他們,請同情一個剛剛經歷喪親之痛,又深處困境的女子。我的心中忐忑不安,害怕被人拒絕,被人落井下石,但是又必須硬著頭皮走出去,除了我自己,沒有人可以幫我了。香玉怕我勞累,要跟我同去,我沒有拒絕,此時此刻,我需要哪怕一丁點的支撐,即便是柔弱的香玉,我拉著她的手,也仿佛有了一些力量。
先去了旭嶸家,我想,他總是會幫我的吧。旭嶸和祁伯伯都還未曾出門,見是我,客氣的將我讓進屋。我也不客套,直截了當的就對祁伯伯說:“重孝在身,本不應該登門,只是情況的確緊急,還望伯伯不要見怪。與您不是外人,我就直說了,希望您不要跟風散戶,暫緩幾日兌現。寒碧替剛剛故去的叔叔,謝謝您了。”說著深深躬下身去。祁伯伯面容慈善,忙把我扶住說:“你不要擔心,我并無兌現的想法,你且先將現銀兌到別處去吧。”祁伯伯的回答如我所料,但還是讓我感動到有些哽咽。旭嶸也連忙過來安慰我:“寒碧,別難過,我們再一起想辦法,總是沒有過不去的坎。”
事情比我料想的要順利一些,接連去了兩三家,說著同樣的話,也許真的是我一身重孝得來的同情,也許是許多商戶還顧念著之前與父親還有叔叔的故交,竟是都沒有與我為難,爽快地答應暫緩兌銀。從第四家出來的時候,我的腳步仿似比一早出門的時候輕快了些。在街角的時候,扶著我的香玉突然頓了一下。我也跟著她停住,問她:“怎么了?”她像是看到了什么熟人,踮起身子朝著街角的方向看了看,我也朝她看的方向望去,并未見誰。她說:“好像看見阿肅了,但又不十分真切。”阿肅?莫非。。。。于是我急忙拉著他走到那個街角,但是,沒有任何熟悉的人影。“許是我看錯了,小姐,咱們繼續走吧。”我心中有一絲牽動,如果阿肅在這里,那么為誰而來?為什么事而來?慕廷,會不會也在?
一天下來,腿腳酸脹,幾乎要斷。但總算沒有白跑,鎮上有些規模的商家,基本上都跑過一遍,除了有兩三家本就著急去外省走貨,著急用現銀的,答應先兌出一些來,其余的都給足了我面子,均說暫等幾日無妨。心中大慰。只想到,天無絕人之路,又感慨果然劉洪生思謀過人。還沒怎么歇,許掌柜就派了個伙計過來叫我說:“大小姐,許掌柜從碣洲回來了,讓我來喊大小姐過去開銀庫大門,入現銀。”我一聽,也顧不得渾身酸痛,起身就又跟他出了門。
許掌柜這路也算順當,最后,富昇銀號和茂祥銀號共湊了七百萬兩,加上號上本來存有的一百來萬萬兩,總共差不多八百萬兩,雖然不能完全抵住所需數目,但是支撐個兩三日應是沒有問題。直到把這些現銀全部存入銀庫,清點完畢,我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總算能挨過兩三日去,許掌柜,就按之前說的,明日一早就開門營業,兌換現銀。”
果然,第二天一早,銀號門口便圍滿了人,待到開門,便一哄而上。伙計們費了不少力氣才將人群穩住,勉強擺出一條隊來。許掌柜站出來對人群說:“各位鄉親,切莫著急。我伍德銀號,向來說一不二,既然大家都想將紙幣換回現銀,那么我們就想盡辦法,湊齊了現銀為大家兌現,請大家不要著急。拿好首重紙幣,排隊即可。若懷疑手中紙幣為□□著,請同時攜帶居住在本鎮的證明,已做登記。”之前我與許掌柜商量好的,因為到目前為止,全省只有丘山鎮出現了□□,而丘山鎮只有我們一家銀號,所以凡是本鎮居民所持□□者,應該都是從本號流出。如果有始作俑者借機拿著□□想要渾水摸魚,必定不是本地之人。所以,持□□者,證明身份,真正□□受害者,均可正常兌換現銀。所以才有了讓持居住在本鎮的證明,已做登記之說。
隊伍開始緩緩向前挪動,一切平靜,按部就班。丘山鎮雖不大,但這個時候,好像鎮上所有的人都來了這里。從早到晚,柜上整整忙活了一天,眼看排隊的人還有不少,只能讓他們明日再來。看著今日柜上秩序井然,現銀充足,外頭的人們也都像吃了顆定心丸,沒排上的轉身回去,明日再來。關門盤點,這一日,已經將湊到的現銀兌出去將近半數。
“跟之前預計的也是不差,”許掌柜看著賬本說,“如果不算大筆商戶提現,單是百姓們零零散散的來兌換,三日的時間,就差不多能兌的差不多了。之前估算的,零散的儲戶都加起來,應該就會需要個七八百萬兩,一般來說,頭一天人會最多,兌出去接近一半,人心穩定,后面幾天人就會逐漸減少。這七百萬現銀,再支撐兩三日,把散戶都安穩住,應該是問題不大的了。”
“不錯的,但是,打發掉散戶只是可以將事態平穩,不大規模鬧事。可是如果不繼續籌到更多的現銀,把其余商戶的所需虧空全部補足,還是無濟于事。”我說出了許掌柜接下來想說的話:“可是,還能再去哪兒籌這么多現銀呢?我昨天一共走了十二三家,也算把丘山鎮規模大一些的商戶都走了一遍,這些商戶加起來,怎么也得再有個□□百萬兩才能擺平的。”
屋內的人都不再言語,一個個愁容滿面。我甚至想到了將伍家的幾處宅基抵押出去,可是這種時候做抵押,只會讓別人白白沾了大便宜。許掌柜說:“等明后日柜上忙的差不多了,我再去趟碣洲,問問富昇和茂祥,省府又撥下錢來沒有。”我不著痕跡地點了點頭,心中自是清楚,再從富昇和茂祥拿到大筆現銀的可能性已經很小,而省府那頭,更是不能指望。
入夜,我疲憊而惆悵地拖著沉重的身子往回走,身后是伙計門封上銀號門板的聲音。剛走出一條街,就看見旭嶸急匆匆地迎面走來。“寒碧,今日我忙,沒來得及過來看,柜上怎么樣?沒出亂子吧?”“還好。”我已經累得說不出更多的話。“庫里現銀夠不夠?還能撐多久?”“兩三日應該是可以的。”“我跟你說,我們藥堂昨日剛好有一批貨發給外省的貨商,對方現銀支付的,有三十萬兩,再加上我們家里本來存的準備進貨用的現銀,差不多五十多萬兩,我與父親商量過,先借給你用,你回去讓許掌柜叫個車,跟我去拉來。”
我只是想他怕我身體撐不住,來關照我。卻不想,他竟是來雪中送炭。一時間覺得突然,接不上話。“別愣著了,趕緊回去叫他,別讓他關門走了。”我定定地站在原地,心中有一絲難以名狀的酸澀。這種時候,不落井下石已是君子,哪敢奢求有人主動相救?雖然一直知道祁家父子為人正直仗義,卻著實沒有想到過,他們不但不來兌現,還將手中現銀盡數傾囊相借,以助我脫困。雖然他一家的這幾十萬兩遠不夠我所需,但是,這份情誼,又豈是這區區錢兩所能權衡。千言萬語也都無從說起,我也知道,說什么都已顯得多余,只是強作平靜,最終說了句:“旭嶸,謝謝你。”
第二日,柜上平靜了許多,也不似頭一日那樣繁亂,仍是大批的散戶排隊兌現,只要一筆一筆辦理即可。下午的時候,看見秩序平穩,許掌柜去了趟碣洲,看著他滿懷希望,我也不忍打消他。果然,傍晚關門的時候,就看見許掌柜拖著疲憊的身體,敗興而歸。“富昇和茂祥也都急的不行了,各地也都紛紛出現了要求兌換的呼聲,有幾個縣鎮的情況跟咱們差不多,雖然沒有□□,但是銀號越是拿不出那么多現銀,老百姓就越是著急要兌換。現在上上下下各銀號錢莊都是自顧不暇,就連富昇和茂祥自己的庫存,恐怕也連碣洲本地的散戶都不夠兌的了。”與我預想的差不多,所以并無驚訝,只是問道:“事態發展到如此地步,省府就沒有一點動靜么?”“省府那邊也是干著急,錢也不在某個人手里,也是用做各處,貿易的,基建的,就算是能夠收回,也不是這三兩日的事。”
于是又是一片沉寂,無人說話,想是都無話可說。是真的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了。所有能想到的辦法都用上,能湊到錢的地方都去過。就只剩下,抵押宅基,變賣家產,或者,再舍出臉面,一家一家哀求,再寬限些時日,至于能拖到什么時候,有幾個人能再拾我薄面,那可就真的是看天意了。像是被逼到了懸崖之上,左右前后都沒有了路,上天入地也都無門。難道真的要被困死了么?
天已漆黑,四下里一片安寂,只有蟲聲漸起。就在我覺得我快要被這黑夜與無助吞沒的時候,就聽到街上從遠而近響起了汽車聲,那聲音在門外的街角戛然而止,緊接著,就聽到銀號門板被拍響的咣咣聲。這聲音像一道閃電劃破沉寂,拍打在我的心上。緊接著就聽到了阿肅的聲音:“伍小姐,伍小姐,您在里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