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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推行紙幣，省府不單單是跟著東洋人和西洋人學，其實周邊很多省份也都有自己的紙幣。不單是為了攜帶，流通方便。更重要的是各省省府或軍部可以將大量黃金白銀聚集手中。也正時因為如此，各省為了集中更多轄內黃金白銀，而使紙幣獨立，互不流通。限制了普通百姓和商販的交流互通，省府和軍部可以用紙幣兌換回來的黃金白銀到其他省份交易，購買其想要得到的物資，軍品，或做土木建設。而普通百姓之中，只有少量仍與其他省份有生意往來的商販，家中才不得不仍存有少量現銀以供交易。

所以，既然省府的目的是要從百姓手中套取金銀，那么現在想要再從省府手中將金銀套回，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了。且不說各家銀號已經沒有了那么多現銀，就算是有，這也是明大明的和省府唱對臺戲。一個人，兩個人還好說。怕就怕。。。。出神思量之際，臺下的附和聲已經喊成一片。大家都紛紛表示：“既然真幣□□無從論起，銀號和儲戶各有不服，那么，就將紙幣盡數換回銀兩好了，還是真金白銀握在手中踏實。”我有些發愣，竟然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刻意維持著表面清淡，害怕表現出不該有的慌亂。我看了一眼許掌柜，他也是略顯慌亂，無助的輕輕對我搖頭。不知道是要告訴我且不可答應如此，還是僅僅是告訴我，他也無其他辦法了。

看我們幾個盡是無言以對，下面的人耐不住了，有人竟說：“你們為何不答？莫不是用幾張破紙把我們的真金白銀騙走，等把我們都榨干了再卷款跑路不成？”此言一出，如驚雷炸地，人群之中頓時沸騰。大家竟又開始推搡著，想要擠進門來。許掌柜和伙計連忙把我護在身后，但也片刻之間就招架不住，我的衣服已經被誰用手抓住。就在這時，人群之中“呼”地噴出一道血光，隨之望去，就看見叔叔不知是因為急火攻心，還是被人群擠到，口中已然噴出一口，仰面倒了下去。

熙攘的人群瞬間平息了。我的心像跌入了谷底，大叫著：“叔叔。”不顧一切地推開所有人，沖到他的身邊。看見叔叔面色雪白如紙，口中仍有鮮血溢出，虛弱無力地躺在伙計懷中，我竟是深深的絕望與恐懼。我慌亂地用手帕擦拭他嘴角的殷紅，淚水已經因為害怕而汩汩而出。叔叔抓住我的手，用勁力氣吐出幾個字：“碧兒，快，跟我回家。”我更加悲痛的哭泣，不知如何是好。叔叔的手又用了些力，像是有些等不及。我嚯地站起來，抹了一把眼淚，對著人群賭氣一般地喊：“給我三日，湊齊你們要的現銀！”

說罷，便再不管不顧，彎身和伙計一起扶起叔叔。叔叔的身體已經消瘦到這種地步，但此刻卻又顯得那樣沉重。人群中沒有人再說什么，也沒有人再起哄推搡，甚至漸漸地讓出了一條路來。

終于一步步挨進了家門，旭嶸也隨后接踵而至。叔叔躺在床上，這樣炎熱的天氣，他竟然渾身冰涼。我將被子搭在他身上，他瘦弱干枯的身體立刻像是隱形于被單之下，幾乎不著痕跡。月枚在一旁忍不住嚶嚶抽泣。旭嶸長久地把手搭在叔叔的手腕上，號著脈，眉頭緊鎖。我被月枚的哭聲撩的心亂如麻，等不及地問旭嶸：“怎么樣啊？”旭嶸未動，仍舊是顰著眉，又過了一會兒，才輕輕將手抬起，把叔叔的手擺到被子里，對著我搖了搖頭。

我一下子火了，像是一個剛剛得到判決的囚人，心有不甘地抓住他說：“你什么意思？你說話呀？你用藥啊，來，開方子啊，你不是有西藥么？你用藥啊。用西藥。”旭嶸仍是冷冷地看著我，放任我拉扯的動作，不做聲。月枚已經更加悲傷地哭出聲來。這時，只聽見叔叔在床上向我伸出了手，用盡力氣叫了我一聲：“碧兒。”

我擦了把淚，走到叔叔床邊。叔叔吃力地抬起手，指著我身后的柜子說：“抽屜里面的木匣，拿過來。”我起身前，月枚已經先我一步走到柜子前，從抽屜里抱出一個一尺見長的大木盒，過來遞給我。木盒很重，是梨花木。盒蓋上雕著喜鵲踏梅的花式，合頁已經沾滿銹漬。我是見過這個盒子的，以前，在父親那里。

叔叔吃力地說：“打開。”另一只手也從被子里伸了出來，手上還捏著一把鑰匙。我認得，是昨日進銀庫時，叔叔開鎖的那一把。叔叔把手上的鑰匙放在我已經打開的盒子里，用勁力氣說：“這是日常用的銀庫的鑰匙，我這里的一把，另兩把在許掌柜和趙掌柜手中。三把同時開鎖，出入銀庫。盒子里的這是一整套銀庫的三把鑰匙，以防備不時只需。其余的，是伍家家宅和各處鋪面的地契，和銀號的印鑒。碧兒，這是你父親交于我的，今天，我把它交給你了。”

我已經知道叔叔自是知道時日無多，在交待后事了。但是我仍是心存希望地說：“我不要，叔叔，您快點好起來，我不要這個，我要叔叔。”叔叔仿佛沒有聽見我的話，兀自將月枚也喊到身邊，捂住我倆的手說：“月枚還沒有出嫁，我沒有盡到責任。也托付給你了。女兒，我要去見你的母親了。莫怪爹爹，你要聽姐姐的話。”我與月枚都已經泣不成聲。然而流再多的眼淚，也是徒勞。眼前的叔叔，已如燈枯。

我咬咬牙，強忍住淚水，將臉抹干，對月枚說：“不要哭，不吉利！說些高興的事與他吧。”那個兒時記憶中俊朗愛笑，會講很多故事給我的年輕身影，此時身影槁枯地躺在我的面前，氣若游絲。閉著眼睛，像是要睡著了，面色是許久不見了的安然。是怎么走到了這一步？我的家，怎么會走到這一步？心中生生的疼，情不自禁地用手捶著胸口，好讓呼吸可以順暢些。倘若時光可以倒流，沒有別的奢念，只是想和叔叔再對幾句詩，再說幾個故事，再抓幾次小魚，再放幾回風箏，再多些歡笑，再把種種記得更清楚些。

入夜的時候，叔叔竟真的，睡著了。永遠不會再醒來。平靜，安詳。我想，他此刻應是解脫了，應是見到了他一直思念的人，我的嬸娘，還有，我的父親。這樣想，心中便好受了些。但我和月枚仍是跪在叔叔的床邊，緊緊握著叔叔的手不松開，像兒時做的游戲，仿佛不松開，他便不會走遠，不會再躲起來，不會消失不見。

就這樣不知道跪了多久，只記得屋子里點了燈，只記得旭嶸提起被子，將叔叔安詳的面容遮蓋，只記得有誰在我耳邊說：“大小姐，現在外面亂作一團，家中又沒了主心骨，您要振作，起來主事啊。”而我只是覺得覺得好累好累，癱坐在地上什么也不愿再想，一動也不想再動。

直到一陣嚎啕從樓下忽然爆發，一路飄上來進到屋內。我就看見嬸姨捂著臉撲到了叔叔的床邊。無人扶她，任她哭喪。過了半晌，她也漸漸平息，然后抹了抹眼角回頭看向我們，然后沖著幾位掌柜喊：“你們怎么辦事的？自己份內的事情都做不好，把老爺給活活氣死了。”說著又捏著手絹捂住臉哭出了聲。然后又問眾人：“老爺留下了什么話？家產怎么分的？以后家里聽誰的？”我聽她劈頭蓋臉這么一頓數落，最后又提到家產，心中冷笑，這么快露出了她的本意。

本就被所有事情堆積，壓抑地無處爆發。我喏喏地張口說：“聽嬸姨這意思，你是想當家了？”她像是想不到我會突然發話，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我，于是，四只怒目相對。我緩緩地站起來，直盯得她目光躲閃，略顯心慌。繼續說：“那我問問你，這后事要如何辦？這號上之事又該如何處置啊？”

她躲開我的目光，煞有介事地說：“家中，自然是先分家產，也沒什么可分的，你業已出嫁，就不算了。月枚尚未出閣，也暫且不用分。號上的事，自有幾位掌柜在。”“哈哈哈，聽她這樣說，我竟忍不住笑出了聲：”你的意思是，這么大個家業，都是你的了？你拎得起么？”她像是想不到我一個出閣的姑娘竟然會這樣說，慌忙看看其他人，見無人幫她說話，繼續分辯道：“難不成，給你一個出了門子的姑娘？”

我堪堪站好，拍了拍身上的土。張口道：“叔叔將身后事交代與我，幾位掌柜都在跟前。并無異議。我雖然業已出嫁，但我仍然姓伍，心系伍家。你雖身嫁伍家，無所出，無半點功勞。且你并非叔叔原配，也非續弦。你只是一個姨娘。但你也畢竟是個姨娘，你若安分些，我自奉你終老。你若不安分，定當別論。”

姨娘有些吃驚，想不到我會這樣強硬。她看了看屋里站著的幾位，甚至月枚，都沒有要替她說話的意思。便又嗚嗚嗚地捂著臉開始一邊哭，一邊數落。顧媽看她這樣，過來扶走她說：”姨太太，別哭壞了身子，咱們到外頭歇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