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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影挺拔地立在正午的日頭下。陽光從他的頭頂射下來,在他的臉上打出陰影。他身上雪白的襯衣反射著強烈的太陽光,把他的表情映的有些不清晰。也讓他看起來像是有些透明的不真實。我不曾想到他竟然也來了這個壽宴。脫口問道:“克明?你也來了這里?”說話間,他已經抬腳走到我們身邊。他高高的個子遮住了我頭頂的烈日,我看著他,面色冷靜,不顯悲喜。我想起前幾日給他往荻園掛電話,并無掛通。于是想張口向他解釋。但是他好像并不想知道我怎么沒有聽他的話,又出現在這里的原因。抬手將搭在手上的一件衣服披在了我的肩上,蓋住了我身上難看的污漬和膩人的氣味。那衣服上有他的味道,那是和他的褲子一套的一件藏藍色西服。
他的雙手并沒有離開,覆在西服上,按著我的肩,看著我的眼睛說:“今日先回去,路上小心。”然后又轉頭向旭嶸說:“照顧好她?!彼穆曇舨淮?,但不容我倆反駁。我不清楚他們二人之前發生了什么,只是看到旭嶸并不直視他的目光,表情也是不耐與敷衍。慕廷卻并不在意,也沒有再等我說什么,便轉身離開,重新走進陽光里,又逐漸變得透明起來。不知道為什么,那一刻,我竟會感覺他的背影有些許落寞與疏離。是我多想了吧。
坐在車上,兩個人都悶悶的,我只感覺旭嶸有話要說,但他始終未開口。直到路走了有一半的距離了,他終是忍不住張口問:“你和他什么時候變這么熟了?”那語氣,似是在質問,又像是在抱怨,更像是在泄憤。我的臉頰有些熨燙,沒有答他的話,只是把頭扭向窗外去。此情此景,有些事情,我不說什么,他也已心下了然的吧。
回到家中,將渾身衣服脫去,泡在熱水之中。氤氤氳氳的水霧,讓我有些恍惚。細想今日的事情,倒是覺得有幾分不真實起來。青青,竟然是劉洪生的女兒?直到此刻,我好像依然沒有辦法將她和劉洪生聯系在一起。一個是心思縝密老謀深算的洪幫幫主,一個是活潑天真的嬌小姐。心思,脾性,竟無半點相似。再想想那位高貴盛氣,高高在上的劉太太??偢杏X應是一個刻薄冷漠之人,怎么會養出一個這種性格的女兒?記得青青曾有說過,她小時候并未與生母一同長大,可能是這個原因,讓他們母女習性不太相仿吧。還有慕廷,他怎么也會出現在劉洪生的壽宴上?傳聞丘沁堂與洪幫素來不睦,甚至是有些相對。那怎么會辦壽這等家宴也會相邀,也會前往?難道坊間傳聞有虛?想想也是,大家本就都是生意人,哪有過不去的結。即使有,明面上自然不顯山露水的。只可是,他丘沁堂的少堂主都能去得的,為什么還那樣堅定地叫我不要去的?左思右想,竟然越想越理不出什么頭緒。干脆便不再想了,將頭一歪,躺在盆沿兒上睡著了。
瞇了一會兒醒來,盆里的水竟有了絲絲涼意。趕緊叫來香玉,扶我出來。吩咐她道:“把這件西服拿出去干洗,上漿。這件旗袍,污的厲害,直接扔了吧?!毕阌翊饝盐夜谝粋€大毛巾里,揉搓我的頭發和身體。又幫我捏了幾下肩膀和后背。我頓時覺得渾身上下輕快了不少。最近大事小事湊在一起,總是不得閑的。好久沒有這樣輕松舒適。
還沒有穿戴整齊,就聽見房門被咚咚咚地敲響,接著門縫里擠進來月枚清脆的聲音:“姐姐,姐姐我又來看你啦?!蔽页T口瞥了一眼,無奈地嘆氣,心想:“你哪里是來看我的?”口中懶懶地答道:“月枚,你等一下,我在沐浴,穿好了給你開門?!本o接著便聽到月枚說:“那姐姐你先忙,我過會兒再來啦?!痹掃€沒說完,聲音就已經飄遠了??磥恚姴坏轿?,定是讓她更加高興了。我梳著頭,想著月枚他們二人這般如膠似漆,要抓緊張羅他們兩個人的事情了。
初夏的時光,天氣已漸漸熱了。我總覺得慵懶困乏,又有這樣那樣忙不完的事情,從劉洪生的壽宴回來后,幾次都想到荻園去,可是都沒有打起精神來。我想著慕廷如果得空了,應該會來看我的吧,然而,并沒有。
倒是這日,旭嶸又來到了孫府。我正在花廳翻著糧庫的庫存賬目,讓他隨意坐。他湊過來看著我手中的目錄,喃喃念道:“蜀黍,蕎麥,大麥,江米。。。。。嘖嘖,我怎么想都覺得這些詞兒跟伍大小姐你的氣質不搭呢?”我最不喜看賬目的時候有人打岔,干脆放下紙筆回嗆他:“那祁公子覺得我和什么搭呢?難不成是當歸,首烏,人參,地黃這些?”他嘿嘿一笑,接著道:“你還別說,真比你這大米小米的搭多了!我今天來,就是找你說這個事的?!睆乃M來,我即已知道,他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于是干脆用手撐住下巴,等著聽他細細道來。他也將胳膊拿到桌子上,學著我的樣子用手托住腮幫子,極盡討好地說:“伍大小姐,幫我個忙?”我懶懶地看著他,微微張口,擠出一個字:“講?!?
他把手從下巴上拿開,欠了欠身子說:“你能不能幫我找一下溫慕廷,讓他幫我引薦幾位碣洲藥材行和收洋貨的同行?”我是知道他要同我講西藥房的事情的,卻不曾想他會提到慕廷。聽到這個名字的那一刻,我的身體僵了那么一下。
他看我不做聲,又接著說:“本來上次劉洪生的壽宴,我是想借著機會認識一些同行的,誰曾想到連人臉都沒看全,就回來了。想來想去,你跟丘沁堂能說的上話,不如就幫我搭個線?”聽他這樣講,我反倒覺得好像是我的原因讓他提前離開壽宴,不能達成所愿了。但想了一下又覺得不對,方問道:“你和阿肅關系自然不淺,想當初我與丘沁堂相交,還是你祁旭大公子搭的線,怎么現在反過來找我了?”
他聽我這么問,突然窘迫起來?!拔乙驗樯洗螇櫶ニ幍氖虑椋皇歉疬^爭執么?況且,阿肅他只是一個小伙計,說話沒什么分量。萬一溫先生還沒有消氣,再把他給駁了,我不就更沒出路了?我想著你和他的關系已然很好了,你的話,他總不至于駁回的吧?!蔽衣犃T,只怪他當日太沖動,但是也沒說什么,心里想了想,覺得他說的也十分在理。以慕廷的性格,萬一他還在意之前的事情,把事情回絕了,我再去提,反而不太好了。于是回答旭嶸道:“也好,我找機會去同他問一問?!毙駧V聽了,高興的什么似的,好像我同意了慕廷就會同意了一般。差一點就手舞足蹈了。
壽宴之后,我本就一直思念慕廷的,只是他不來見我,我也就一直端著大小姐的架子。這回旭嶸來請我幫忙,反倒是讓我有了去找慕廷的由頭。心里想,我不是想他想的耐不住,而是受人之托去辦正事的。這樣想著想著,自己都覺得自己羞得不得了了。但是,再也不顧了什么面子,什么虛榮,我就是要去見他呢。于是第二天一早,也沒有事先傳信,也沒有打電話,我就自己找了一輛車,不過半晌,就來到了捉云山的腳下。
路旁的新竹已經長大,郁郁蔥蔥,青翠欲滴。風來后,竹林沙沙作響,更顯靜謐。拾著青石階,越往上走,我越是忐忑。就這樣冒冒失失地來了,不知道他在不在。試探性地拍響了鋪首,并無人應,再拍了幾下。心中有了漸涼的失落。他果然是不在呢。就在我轉過身,要走的時候,身后的大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條門縫。然后就聽見阿肅的聲音:“伍小姐,是您?”
我頓時倍感欣喜,問他:“克明,他在這里么?”阿肅眼眸忽閃,思量了一下說:“在的。”然后把門打開的更大一些:“伍小姐,請進吧?!焙屯R粯?,院子里很冷清,只有鳥叫聲聲。阿肅關起門來對我說:“少爺在書房?!蔽铱此@樣講,便點頭示意,自己一個人朝院子里走去。
推開書房的門,屋子內一片安靜,仿佛并沒有人。我悄悄地走進去,目光往桌案投去。就看見慕廷穿著一件月白色淺格子襯衣,一條深色西褲,歪在椅子里,睡著了。他的雙腳隨意地搭在桌角上,雙手十指交叉,隨意搭在胸口,頭歪向身體一側,雙眼緊閉,眉心微顰,嘴角倔強地抿著,像是在夢中有什么執拗之事讓他不安。桌案頭放著一張宣紙,宣紙的正中間,赫然有一個“碧”字。我忍不住笑了,他是在想念我么?像我想念他一樣想念著我。很多時候,他總是像個小孩子一樣的。我忍不住抬起手,輕輕撫上他的眉心,想要撫平他輕輕顰起的眉頭,剛碰到他的一瞬間,他便睜開了雙眼。他沒有動,我也沒有動,就這樣隔著我的手指看著對方。然后他輕輕抬起自己的手,把我的手指握住放在胸前,喃喃地說:“我是在做夢么?”我更加忍不住笑了起來,回答他:“是的吧。”下一秒,他便已經把我拉入懷中。
就這樣附在他的懷中不知道多久,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只是靠在他的胸口細數他有力的心跳聲。我的呼吸合著他的呼吸,空氣都變得香甜。直到他先開口問我:“你怎么自己跑來了?”我老老實實地回答他:“想你了?!彼谑前盐冶У酶o,在我耳邊溫柔地說:“我也想你。”
我突然開口說:“哎呀,你的衣服,又忘了帶來?!彼孟癫⒉幌氪鹪?,半晌才說:“你留著吧?!比缓笪矣终f:“那日,你怎么也去了劉洪生的壽宴?我怎么沒有看見你?”他一動不動的抱著我,并沒有回答,我等了一會,直到我感覺他不會再有回答。才又接著說:“對了,我來,是還有件事情想要請你幫忙的?!彼@才將我放開,問我道:“什么事?”面色竟有不易覺察的緊張。我并無在意,一五一十地說:“保順藥堂準備新開西藥房的生意,旭嶸他剛剛接手家里生意,這條路子在鎮上又還不曾有人涉足,所以上次,我本是不打算去劉洪生的壽宴的,可是旭嶸他也接到了請帖,一個人初出茅廬,誰也不認識,就陪他來,想著那樣的場合,各行各業的人物都會到場,準備結交幾個同行的,可誰知,還沒說上正事,就。。。?!蔽颐榱怂谎?,看他顰著眉,仔細聽著。又接著說:“所以,能不能煩請你,如果有認識做西藥或者收洋貨的同行,幫忙為我們引薦引薦?”
他暗暗嘆了口氣說:“西藥材,據我所知,很緊俏的,還算祁旭嶸有眼光。只不過,很多有人有路子的人都弄不到的,官府把控的也很是嚴格。”“嗯,我們都盤算過的,周邊幾個省份都在打仗,西藥的用量很大,而丘山鎮又是上海,廣州那邊的洋貨運進內省的必經之路。只要把路子鋪好,政府的關節打通,還是可以試一試的?!钡?,他并未對我的分析有任何關注,只是盯著我擠出了兩個字:“你們?”我連忙解釋說:“只是,他分析了一下,給我聽,我哪里懂得這些的?!笨赡苁俏抑苯忉尩臉幼佑行┚狡?,他一下子笑了。淡淡地說:“我倒是有幾個朋友是西醫院的醫生,也有醫院的股東,幫他引薦一下,也不是什么難事,未嘗不可。”
我聽了立刻高興起來,總算不辱使命。怎么說上次壽宴上也是因著我的原因讓他抱憾而歸的,這次慕廷能幫他引薦幾位行內的朋友,總算我對他也沒什么愧疚了。這樣想著,心里便覺得輕松了不少。于是話頭便愁了起來,與他聊著各種無關緊要又不著邊際閑話。他只是微笑地聽我講,并不怎么接話。我只是想,最近幾次來荻園,他愈發不像以前一樣健談,總是若有所思,對很多事情避而不談。我只道是他也開始逐漸接手丘沁堂的生意,繁雜之事纏身,不談也罷,免得再多生煩惱。與我在一起,我只是給他平靜安寧之感,就足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