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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后,我想起昨日接到的劉洪生的請帖,就把自己的為難告訴他,問他是去,還是不去的好。他瞬時皺起了眉,愣了一下,方問道:“劉洪生給你也下了帖子?”我點點頭,把自己的顧慮全部說與他聽。他停住手中的事,站起身來到窗前,對著窗外思量著,過了一會才轉過頭來,斬釘截鐵地對我說:“碧兒,你不要去。”我本是很不情愿去的,但是他說的這樣堅決,反倒讓我覺得,如果真的不去,是不是真的不太合適。面子上過不過得去尚且不提,加上之前的種種,若是再一次得罪了洪幫,以后生意場上難免碰到,他會不會與我不利?閃念之間,他看我好似猶豫了,又更加堅定地說:“找個理由搪塞一下,不要去。”我自然知道丘沁堂與洪幫素來涇渭分明,他不想我與洪幫有任何牽扯,也是當然。而我本意也十分不情愿去,便索性聽他的,深深地點了點頭。
不在荻園的日子,就又是按部就班的操持,日復一日,十分無趣。兩天后的傍晚,剛用過晚飯,香玉就過來說“祁少爺來了。”
旭嶸在花廳的椅子上咂著茶,看我過來,把杯盞放下笑著說:“不錯,氣色好了些。我又給你帶了兩副藥過來,等上次拿的喝完了接上。“我道他是太小題大做,我的身體底子還是不錯的。我曉得他這個大忙人是不會特意為給我送藥而跑來一趟的,就問他:”找我有事?然后,就見他拿出一個和我前日里收到的一模一樣的請帖來。
“你也收到了這個?”我有些差異,之前也并未聽說祁伯父與洪幫有什么交往。旭嶸逐漸接手家中事物后,就更加不會有什么過深的牽扯了。旭嶸解釋說:“我也是才知道,洪幫里頭也有一些藥材的生意,父親之前有過幾批貨跟他們有過交往。你收到了請帖沒有?”“收到了。”我老老實實地回答,“但是并沒有打算去呢。”
“不去?會不會不妥?”我知道旭嶸的顧忌和我所想的一樣。就說:“我一個婦道人家,本新喪熱孝,不去也說的過去的。況且,我本就不想與他們有什么瓜葛。”旭嶸想了一下,皺了皺眉說:“還是不妥,劉洪生這次是借著壽宴的名義,并無提生意之事。按輩分上講,他也算是長我們一輩。你駁了他這個面子只怕不妥。再者,聽說他這次除了一些德高望重的前輩外,著實請了不少年輕一輩的,他這仗勢,只怕去的不多。如果獨缺了你們家,勢必會被大家看在眼里,記在心里,說你孤傲難為,不合規矩。我看你還是再想想。”
我覺得他這話說的不無道理,本來已經打定主意不去了,現在心意又搖擺不定起來。只聽旭嶸接著說:“我還正好想借著這個機會結交幾位碣洲藥材行里和做洋貨的人,為西藥房的事情鋪鋪路。正想著沒有幾個熟人,想你與我一道作個伴呢。你再想想,和我一起去吧。”一來二去,趁著我本就猶豫不決的心勁兒,旭嶸愣是半是糾纏半是規勸的把我快給說動了。“好好好。”我終究是經不住他的勸,吐了口:“容我準備一下,本來沒有準備去的,他這么大排場,又是五十大壽,我總該用心準備個禮物,才不被主家和同道的人看輕。”
因為時間本就剩了不幾天,這事情既然已經定了,便即刻馬不停蹄地準備起來。選壽禮最是讓我頭疼。我本與劉洪生沒有什么交往,僅有過一面之緣。印象之中此人略顯張揚,倒也并不跋扈。這樣的家世,金銀珠寶怕是都不稀罕的,倒真是難為住我。眼看著沒有幾天時間就是壽宴,我實在想不出主意了,準備去找旭嶸去看看他準備了什么,讓他幫我出出主意的。路過花市,看到一個園丁正在自家花房院子里為一株盆景捏形修枝。頓時眼睛就亮了。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好的盆景,一般會選用老樁接新枝,老樁自然都是極老極結實的樹根,新枝則盎然精神。這豈不是老當益壯,精神抖擻,朽木逢春之意。并且選一株盆景做壽禮,也不似各種金器玉器的那樣俗氣,于是抬腳便走進花房。
老板聽我選盆景是選壽禮之用,直夸我別出心裁。幫我選了一盆鄰水式的馬尾松。古詩有云,“德如膏雨都潤澤,壽比松柏是長春。”送長輩松柏自是錯不了的。就見這盆馬尾松樹干腕粗,蒼枝遒勁。主干斜出盆外,不倒掛下垂,橫生直展,接近于橫臥,顯得飄逸瀟灑,輕盈活潑。更妙的是,寸高的大淺花盆之中,除了少量土培成一個小島,吸住馬尾松的樹根外,其他大部分都是淌著一層淺淺的水,就像一潭小湖,風來竟吹起一層細小的漣漪。兩尾不及寸長的小紅魚徜徉其中,悠然自得。小島上,還擺著一個身披蓑衣的垂釣老翁,將一根竹皮做的釣竿桿垂到“小湖”中,好一派輕松愜意之境。我頓時欣喜,立刻對老板說:“這個極好,我就要這盆了。現在給老板下定,請老板幫我綁好了,我下午叫人來抬。”
壽禮定下了,了了我一樁心事。想到當然在荻園慕廷說過不讓我去劉洪生壽宴的話,覺得現在既然又去了,應該同他說一聲。可是這幾日應該是來不及再見他了。于是我繞了兩道街,來到郵政所,想給荻園掛個電話,不曾想等了許久,轉了幾回線,最后竟然沒有接通。定是他不在荻園了。我這樣想著,怏怏地往回走。想著再去找旭嶸與阿肅傳話也不太好。還是算了,他也只是擔心今后劉洪生與我生意上接觸太多罷了,以后的事情我自見機而為就是。反正這次還有旭嶸陪著,想是不會有什么不妥了。
轉眼就到了初五,劉洪生大壽的正日子。一大早,我便起來收拾。約了旭嶸等他備了車來接我,因為盆景還有魚和水,我又親自去查看了,又再三叮囑伙計。畢竟是送人家壽禮的,魚兒不歡騰了觸霉頭。一切都準備停當,剛好旭嶸也來了。他找了輛汽車,張羅著伙計把花盆裝上。他今日穿了件牙白的西服,腳上一雙乳白色皮鞋。比之前穿大衫的時候更顯英氣十足,頭發梳的油光锃亮,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我打趣他道:“好了好了,別把你這大公子的行頭給弄臟了。”他有幾分害羞地拍了拍手,扯了扯領帶說:“我是想著他這場面大,別失了體統,好能多認識幾個人,讓人家高看些。我還真不愛穿西服,總感覺箍著不隨意。”我吃吃地偷偷笑他,東西裝好,家里安排停當,便出發了。
一路無話,多日不來碣洲,初夏的街頭越發嘈雜,進了城,車子便開的越來越慢。司機又幾次下來問路,打聽劉府的位置。等趕到的時候,已經接近中午了。老遠就看見劉府熙熙攘攘的大門,紅毯鋪地,門樓高筑,大門雖在大路上,卻早已被堵的水泄不通。人們進進出出,行禮的,拜壽的絡繹不絕,討糖吃的孩子跑來跑去,伙計一趟一趟地穿梭,抬著各家客人帶來的體型較大的禮物。車子不好開過去,就遠遠停在了路邊。我和旭嶸下車理了理衣著妝容,拿出請帖,就隨著人流往大門口走去。
這也是一座五級臺階的高門樓。門口一對石獅霸氣威武。高高的紅門此刻打開,劉洪生親自站在門口迎著客。今日他穿著一件藏藍色壽字紋的大衫,白白的袖口挽起,干凈挺闊。梳著背頭,一絲不亂。比之我之前見他的”貂皮大氅“的印象,竟是莊重斯文了不少,旭嶸準備了一對尺把長的人身,裝在錦盒里,畢恭畢敬地遞向劉洪生,口中道:”晚輩丘山鎮保順藥堂祁旭嶸,家父身在外省,沒來得及趕回來道賀。晚輩代家父恭喜劉老板,福壽綿長,身體康健,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劉洪生聽罷,哈哈地笑了起來,夸獎道:”現在的年輕人,一個比一個能說!同喜同喜,里面請。“說著一個拱手把祁旭嶸請了進去,并示意家丁接了旭嶸的禮。
我跟在旭嶸后面來到劉洪生的面前,他看到我,眼中精光一閃,目光炯炯。笑容滿面地已然先把手微微拱起。論理,他先是長輩,又是主人,今日更是壽星老。無論如何我都要禮先與他。趕忙彎腰鞠躬,口中說道:“恭喜劉老先生,我是。。。”還沒等我說出我是誰,他竟然已經開口道出:“孫夫人,別來無恙。”我略微有點驚訝,想當日一面之緣,場面又混亂不堪,他竟然一眼就能認出我來。剛才我們下車的時候,因是車子都停在路邊進不來,已經有路口的伙計見著有客,著手幫忙抬賀禮。此刻兩位伙計已經搬著一大盆馬尾松追了上來,跟在了我的身后。這么大一大盆,又有枝葉,又有水魚,著實讓不少人駐足側目,議論紛紛。我看東西抬了過來,便趁著時候開始說祝壽的話:“劉老先生精神矍鑠,身體康健,愿您人如松柏歲常新。”
劉洪生頓時哈哈大笑起來。我自是知道,以他這樣的人,自是閱無數人,遇無數事。什么樣的場合,辦什么樣的事情,表達什么樣的意思,在他眼前皆是一目了然。這整個壽禮之上,各種人等往來不絕,看著有做生意之人,也有官場之人,有年長的,也有不少年輕的。大多送來金器玉器,再就是成匹的織錦綢緞,偶爾有幾個送字畫的補品的,再無其他。我竟然是唯一一個與誰都不同,常規之中又讓人意想不到的壽禮。他想必是已經知道我的用心與誠意了。這還罷了,偏偏這馬尾松劉洪生還仿似特別喜歡,俯下身仔細看了起來。身邊的其他人看壽星老如此興致,也都紛紛圍了過來,你一言我一語,有說松柏常青,與此情此景相得益彰的;有說枝身遒勁,恰似壽星老老當益壯的;還有人看到了小魚,說水乃極聚財氣,壽星老定能順風順水的。總之各種敷衍奉承的話都有,把劉洪生聽得更是喜歡。
他即可拱手向我微微探身道:“孫夫人有心了。劉某心領。其實你能來我已十分高興,里面請吧。”然后又交代抬著花盆的伙計說:“把花搬到中庭去,今日就擺在那里。”我微微一笑,想著自己煞費苦心選的禮物主主人甚為歡喜,心中也泛起陣陣得意。
抬腳進了院子,依然是熙熙攘攘。不少人都彼此相識,在這里碰上,各自寒暄。我并不認識誰,四處慢慢走著,想著去找旭嶸。這座院子也是不小,周圍繞著一圈兒圍廊。院子中間擺滿了十幾個大圓桌,桌上都鋪著大紅桌布,一團一團把整個院子映得緋紅。看這排場,人還真是不少。傭人們忙碌著,正在往各桌上擺放各種水果和酒水,來來往往的。客人們都還沒有上桌,都站在走廊上的陰涼處聊著天。男人們議論著時局和各家生意,太太們聊著各家的閑事或者給誰家公子打聽著合適的姑娘,幾位小姐模樣的女子圍在一起討論者當季流行的布匹花色和衣服樣子。我慢慢路過他們,誰也不認識,像是走在他們之外的世界。就快要把半圈圍廊走完了,再往后就進了內院,內院一般是家眷們住的地方,外客非請莫入。雖然門開著,我也不好再往后走了。就在走廊盡頭的角落里,看到了旭嶸。
“看了一圈也沒個認識的人,都不知道誰是誰。”旭嶸看見我,幾分沮喪地說。我笑他心急,安慰他說:“別著急,等一會兒上了桌,大家自然就熟了。也或者還可以讓劉洪生幫著引薦引薦。他這么大的排場,還能沒有幾個跟你對路的人?”隨這樣說著,他卻并不死心,拉著我轉身往回走,要到另外半邊圍廊再找找看。我拿他沒有辦法,想著反正我也是誰也不認識,一個人站著坐著都顯得孤零,無奈地就半推半就地跟著他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