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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幾天,因著我還戴著重孝,也不愿意這個樣子回伍家,更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就悶悶的待在房里。這日午飯,又是只有我一個人的飯菜,我便張口問老莫:“二少爺呢?怎么辦完了事就沒見著他人了。”老莫回答道:“二少爺去鄉下收糧食去了,看著今年的冬季雪大,二少爺說要趕在別家糧棧頭里多收些上來屯著。”我夾了一筷子腌竹蓀眼也不抬的問:“孫家的生意這么大,光是咱們糧棧的分號就比別人幾家的糧棧加起來都多,怎么就不知道屯點糧么?到這節骨子眼上了才去底下收,人家能不看著這雪天給咱們加價么?”老莫想是根本就沒想到我會問他這些,更沒想到我會說的這么在行。一時間站在那里也沒什么好往下接的。我就趁著這檔口把筷子放下,轉臉看著他說:“莫管家,您是孫家的老人了,這家里家外聽見的看見的,就算您沒有親自上了手的,也總是明白的很呢。家里剛出了這么大的事,我們年輕人多少會手忙腳亂招架不住,關鍵時候您還是得多提點著點。”老莫好像更加手足無措的樣子,謙恭的笑著說:“大少奶奶您太高看我老莫了。”
我拿了帕子擦了擦嘴角,接著說:“你們大少爺死了,我雖然是悲痛委屈,也只能這樣了。日子還得過下去。這么大一攤子,指望二少爺一個人哪顧得過來啊。況且大事上以前也是大少爺拿的主意,二少爺一個人想必也支應不住。”眼角向老莫歇了一眼,頓了一下,直截了當的說:“莫管家,你把家里各門臉鋪子的賬本,都拿來給我看看吧。”老莫聽我這樣說也沒有任何的猶豫,只是點頭回答道:“大少奶奶說的是,大少爺這樣一走,咱們家是跟斷了脊梁骨似的沒個著落。大少奶奶您有這份心氣是再好不過了。我這就叫人把各鋪面這兩年的賬本都抬到您房里去。有什么不清楚的,您盡管來問我,如果我老莫也不清楚,我就叫了各鋪面的掌柜的來答應您。”我的心稍稍寬縱了些,對他微笑地點了點頭。
于是接下來的幾日,我便天天都在對著一摞摞賬目看到昏天黑地。除了吃飯睡覺,就是看賬本。老莫和各鋪面的掌柜給了我不少的指點,各人有各人記賬的習慣,有幾本子若不是叫了鋪面掌柜的來,還真是費盡了我所有的心思也不一定能看的明白。我循著大少奶奶的架子,私下問每一位掌柜的,有幾套賬本,我手中的這套是不是最真的那本帳。不曾想還真有兩位心眼兒多的做了兩套,想是我初來乍到,原先管事的大少爺又去了,他們心下捉摸不定現在是誰在當家,又看我這樣一絲不茍煞有介事的樣子,倒是沒有費什么力氣就把真賬本給捧了出來。
真是不看不知道,越看越是怵目驚心。從這兩年來的賬本開始看,孫家早在兩年前就已經開始斷斷續續地慢慢滲透近了伍家的生意。從開始時候是把賬房的現錢都存進了我們伍德銀號做利息,后來慢慢的隨著存入的資金越來越多,已經明確的標了是入了伍家某個鋪子做了出入貨流水了。這樣算來,伍家幾處根底厚實的鋪面都有著分量不少的孫家的款子入進來。就連伍德銀號里面孫家入進的現錢,也夠得咱們號上日常所需的小額支取了,看到這里,不免暗暗生恨。難怪爸爸會氣的一病不起,若是孫奎仁當日依著自己在號上的資金為了什么事情來和爸爸想要些,那么,不要說是年邁的爸爸,就連換成是我,恐怕也會被他這小人之舉而震怒失態亂了分寸。
這日,我正在房里和糧棧一位分號的掌柜一塊說著今年這天氣光景,看著后半年他鋪上進進出出的流水賬。只聽這掌柜無意中感嘆道:“這今年光景并不見比往年好些,可不知為什么二少爺還是可著勁的屯糧啊。才剛回來沒多久就又去了。”我只裝作沒在意他的話,就在這時,莫管家進來說,“大少奶奶,碣洲的劉老板派了人過來,現在我先把人讓到花廳用茶了,二少爺人沒在,要不,您去見見去?”我想了一下問:“是哪位劉老板。”莫管家道:“說是省城洪幫的大當家,劉洪生,劉老板。”說著抬眼看了我一下又說:“就是您回府的那天晚上,跟二少爺一塊回來的那位劉老板。”我心下想,這么快就來了。看來這洪幫還真是照顧孫家的生意。于是站起來撫了撫衣裳說,“既然二少爺沒在,那我就跟你瞧瞧去吧。”
到了花廳,只看見一個身著藍色大衫的中年男子坐在花廳西邊下手的位置喝茶。見我出來,只是站起來微一拱手。老莫連忙介紹到:“這位先生,這就是我們大少奶奶了。咱們二少爺沒在,有什么事您就和大少奶奶說了就成。”然后又轉向我說到:“這位是碣洲洪幫的何先生。”我坐到花廳西邊上首的位置上,就有小丫頭端了一杯茶過來。我也沒多說話,只是雙手捏著茶盞端過茶來,揭開細白的杯蓋撇了撇杯子里本就不存在的茶末,薄薄的細白茶杯發出細微的“鏘鏘”聲,然后端到鼻子下邊聞了聞,作勢抿了一小口,微微一笑抬起頭說:“何先生是專程來丘山的么?”那人回答:“也不能說是專程,劉老板在這一代有幾筆帳要收,快年關了,我來幫他跑一趟,順便幫劉老板給大少奶奶帶句話。”我又抿了一口茶說:“何先生有話但說無妨,我們孫家與劉老板,也不是一兩天的交情了。”那人連忙笑著說:“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只是上回二少爺幫咱們走的那批糧食,剛運到還沒來得及入庫,就下起了大雪,堆在外頭的有些被雪給浸了,這幾天在庫里一捂,想是要發霉。劉老板說,怕是這些發了霉的是不能要了。請咱們大少奶奶再給補上,也不多,統共也就三十來擔。”
我一聽,天下怎么有這樣的道理,你們庫里糧食沒放好,到怨到了上家頭上不成。只是面上并沒有發作。把杯子放在桌上,抬起臉依舊微笑的對他道:“原是這樣的小事兒,還勞煩了何先生親自跑這一趟。只不過,這貨應是二少爺當著面的交到劉老板手里的,只是交了貨后你們庫上應該立刻就屯好了,這倉庫上的誤差,怎么好叫我們來擔賠呢。再者,您也說了,這年關在即,我們糧棧的庫存也不夠了。要不,二少爺怎么這大年下的還去收糧呢。您說是不是?”只見那何先生只是愣在那里,滿臉笑容凝聚在面上,不好作答。忽而我又繼續說:“咱們和劉老板做生意也不是一兩天了,交情也很是深厚。這么一來二去的,傷了和氣就不好了。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何先生猶豫了一會試探的說:“劉老板以前也不是總這樣勞煩孫大少爺的,只是這回實在是趕得巧,這批貨的老主顧要的急,所以。。。”看他這樣猶豫的沒有底氣,我便不等他說完,就截住了他道:“那劉老板可不是難為我了嗎?想必何先生也聽說了,家里前陣子出的那檔子事。現眼下是二少爺在外頭忙的不著家,我一個剛出閣的婦道人家,初來乍到的,什么事兒都沒經過,什么場面都沒見過,就這樣一下子被推到了這個位上,好歹成不成的吧,也算是擔著個當家的虛名兒。我這一上來,劉老板就給了我這么一個燙手山芋,可讓我怎么接著呢,應了吧,以前的和行里的規矩,沒這個理兒在。不應吧,又怕傷了咱們這么久和劉老板的和氣。眼底下二少爺不在,我如果做了這無理可循的荒唐事,別人笑話了不說,等二少爺回來,我也沒有辦法交代啊。何先生,您說是不是呢?”
姓何的那位聽我說的并無可破之處,著實是吃了一個軟釘子。我說完之后不再做其他言語,只是又重新捏起了桌子上的茶杯,低下頭吹著茶末子,卻是一味的將眼睛瞥像他,看著他滿臉尷尬,卻又不知如何作答。過了半晌,他才說:“大少奶奶說的也十分在理。既然大少奶奶這樣為難,那我就把您這話帶給我們劉老板了。”我謙和的笑笑說:“有勞何先生了,還請何先生在劉老板面前多替我圓圓場,我畢竟年輕,沒見過世面,不會做生意。如果無意間得罪了劉老板,還請您替我圓幾句好話便是了。”只見他客套的答應著,站起來就要告辭,我于是禮貌的讓了一讓,便不再多留。于是老莫便引了何先生出了花廳,往門外走去。
送走何先生回來后,我問老莫說:“今天這事兒,以前碰到過沒?”老莫說:“生意上的事兒,我知道的不多,以前都是大少爺直接管的。不過這種事,以前也沒聽說過,想來是不總有的。”看他一老本等的不像是說謊,我又問:“那您說,今兒這事,我這么應著,妥不妥?”老莫抬眼看看我,思量了片刻,回答道:“照著生意場上的規矩,是妥當的。不過。。。”我抬眼看他,示意他說下去。“不過那劉老板既然這樣帶話過來,想必是有些預謀的了。”我問到:“怎么講?”老莫思索了一下說:“依我在一邊冷眼看著想著,這劉老板的本意,并不再這十幾擔糧食啊。我看著他像是要試試大少奶奶您,看您是個什么樣的人,會辦什么樣的事兒,能怎么樣當這個家,再就是,以后,能不能繼續跟從前一樣,和他們洪幫走的那么近啊。”
我深深的點了點頭說:“恩。我也是這么看的。”又裝作不甚明白的樣子問:“這劉老板,跟他那洪幫,在碣洲很是有來頭的么?”老莫聽我這么問,就緩緩的笑了,笑得非常的平淡,但是又仿似有幾分詭秘,似是有千萬縷解不開的頭緒,要讓他慢慢的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