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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足折騰了有半個多小時,湖上總算安靜了下來。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蕭子桐一臉鐵青地招呼著船上的下人燃起了燈籠,一邊清點船上的乘客,一邊幫忙打撈湖里的人——或者尸體。
誰也沒有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這一切來得太快太突然,船上所有的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災難擊得頭腦發暈、一片空白。蕭家的船上只有些小輩,蕭子桐之前甚至只是個成天玩鬧,不懂事的大少爺,何曾遇到過這種的打擊,但他卻不得不立刻振作起精神,打點起災后的一切事宜。但最致命的打擊卻隨之而來,船上失蹤的八個人里頭,赫然就有蕭月盈和龍錫濘的名字。
一個是他嫡親的妹妹,一個是國師大人的弟弟,蕭子桐恨不得立刻暈過去,有那么一瞬間,恨不得掉進水里的人是他自己。可是他卻不能倒下,甚至還不能失聲痛哭,因為船上所有的人都看著他,在蕭家還未得到消息趕過來之前,他必須承擔起所有的責任。
蕭子澹沒有繼續留在懷英身邊,他和莫欽一起走上甲板幫助蕭子桐指揮下人。每每聽到下人說又撈起來一個,他們便趕緊沖過去看。打撈上的并不全是尸體,還有不少都活著,雖然只剩下一口氣,但好歹還活著,可是,這些人里頭,沒有蕭月盈,也沒有龍錫濘。
宦娘不敢回自己屋,依舊留在懷英的船艙。聽說蕭月盈和龍錫濘都失蹤了,宦娘的臉色越發地難看。雖然她已經多少察覺到自己落水跟蕭月盈脫不了干系,甚至暗暗生出憤懣的心思,可是真正地聽說蕭月盈可能死在了這場事故中,她才發現,自己心里原來并不好受。蕭月盈尚且如此,更不用說才三歲出頭,可愛伶俐的龍錫濘了。
船艙里燃著蠟燭,豆大的燭火微微顫抖,懷英的臉在那顫抖的燭光中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宦娘也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她,說什么“吉人自有天相,五郎一定還活著”之類的話實在太虛偽了,那么大的風浪,那么深的湖,就算是個擅泳的大人也不一定能逃出來,更何況還是個三歲小孩。
“五郎他……應該還活著。”倒是懷英先開了口,她的聲音很低沉,語氣卻是堅定的,言之灼灼,就好像已經親眼看見了龍錫濘,“他游泳游得可好了,比我還厲害。你知不知道,其實小孩兒剛出生的時候都是會游泳的,五郎他……”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話,不知道是想要說服宦娘,還是想說服自己,可腦子里卻不由自主地胡思亂想,龍錫濘半點法力也沒有,拿什么跟那個妖怪斗呢?江夏有沒有找到他?這場爭斗最后到底誰贏了……
一夜無眠。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懷英和宦娘便都起了。游船漸漸靠岸,碼頭上站滿了人,見蕭家的船過來,便急急忙忙地往這個方向沖。
這里是府城的碼頭,昨兒湖上大部分的船只都是從這里走的。昨晚發生那么大的事,城里豈能不知,凌晨起碼頭上便來了許多人候著,每每有船靠岸,便急著奔過來打聽消息。昨晚死里逃生被蕭家救下的人也上了岸,見了岸上的親人抱頭痛哭。也有侯了半天,最后只尋回了尸首的,頓時呼天搶地地嚎起來,場面實在悲慘凄涼,讓人不敢多看一眼。
許是擔心昨晚的悲劇再次重演,蕭子桐安排著大家暫且在城里先住下,自己則領著下人再回到湖里去找人。蕭子澹心里頭掛念著龍錫濘,自然也不肯留下,與懷英叮囑幾句后,便也跟了去。至于莫欽,更不會一個人留在岸上。
但是,雖然他們在湖里往返來回了一次又一次,依舊沒能帶來好消息。時間越長,他們活下來的機會就越渺茫,尤其是蕭月盈,雖然那小姑娘心思歹毒,可到底罪不至死,懷英就算再這么討厭她,也不愿意聽到最后的噩耗。
至于龍錫濘,懷英反倒放心些,不知道為什么,她好像有一種朦朦朧朧的預感,覺得龍錫濘應該還活著。雖然他失去了法力,可是,他到底還是龍王殿下,說不定還有別的保命的手段呢。
可是,一直到懷英回到右亭鎮,都沒有他們的消息。蕭月盈和龍錫濘,就好像忽然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般,就連翻江龍也沒有了蹤影。
事后蕭子澹向懷英追問過龍錫濘的事,懷英始終守口如瓶,“既然他都不見了,大哥又何必再問那么多呢。知道得多了,反而不好。”
蕭子澹深深地看了她半天,終于嘆了口氣,走了。
也許龍錫濘已經回到東海了吧!
懷英默默地安慰自己,就連她也沒想到,龍錫濘會這么快再一次出現在她面前。
☆、第二十一章
二十一
九月里,秋試開始了。
仿佛一夜之間,整個右亭鎮就緊張起來。那場帶走無數生命的災難沒有人再提及,蕭大老爺和莫欽回了京,蕭子桐卻留了下來,短短數天,他像忽然變了個人似的,沉默而低落,他甚至一改之前吊兒郎當的學習態度,開始主動跟著蕭子澹讀書。
“就算是為了月盈吧。”蕭子桐情緒低落地道:“以前她總埋怨我不讀書,為了這個事我們吵過好幾回,我還總抱怨說她管得太多,現在,卻是沒人想管我了。”蕭大老爺臨走時把他狠狠責罰了一頓,責罵他沒有看護好妹妹,父子倆又大吵了一架,所以蕭子桐才沒跟著回京。
“對了,”蕭子桐忽然想起什么,正色朝蕭子澹道:“你知道跟著我爹回來的董承吧,就是那個眼睛長在頭頂上的白眼狼。”
董承是蕭大老爺妾室董氏的侄子,今年二十二歲,據說學問很不錯,二十出頭就中了秀才,這幾年蕭大老爺到處延請名師教導,誰不夸他才高八斗,此番回鄉考試,據說是奔著頭名解元來的。
只是那董承學問雖不錯,為人卻清高自傲得很,素來不屑與蕭子桐同行,甚至對蕭家也總有些微詞。這讓蕭子桐十分看不慣,時不時地在蕭子澹面前抱怨幾句,“……你說他要真清高,那就別收我們蕭家的錢。一邊揮霍著我們家的銀子,一邊還要說我們家的不是,我跟你說,他那架子擺得比我還大,身邊伺候的小廝都有兩個,吃的用的,哪一點不是花的我們家的錢,這種白眼狼,若是考中了,那才是老天爺不長眼。”
蕭子澹對董承的行徑也有所耳聞,搖頭笑道:“此人德行有虧,便是日后做了官,也必定不能長久。你不喜歡他,離他遠點便是,實不必與他交惡,倒把自己落到與他同樣的地步。”
蕭子桐哼道:“你說得對,我而今是能避則避,不僅不跟他碰面,連他那兩個小廝也離得遠遠的,省得他考不好,到時候又把責任推到我頭上。反正我爹而今是半點也不信我,倒把那白眼狼當親兒子一般。”
“蕭大伯心中豈會沒有親疏之別,越是看重你,才越是對你嚴厲。換了是別人,他才不管。”蕭子澹耐著性子勸他,只是蕭子桐卻聽不進去,道:“我不管,這一回秋試,你可決不能讓他把解元奪了去。真讓他得了頭名,到時候蕭家還有我站的地方嗎。”
蕭子澹哭笑不得地道:“你以為解元是那么容易的,江南一地,本就詩書傳邦,科第興旺,整個州府生員數百人,誰不是滿腹才學,能中舉已是不易,你不見多少人讀到白發蒼蒼也只是個童生。董承的文章倒是作得花團錦簇,卻也并不出彩,能不能中舉都在兩可之間,想得解元卻是做夢了。”
蕭子桐聞言這才高興起來,狠狠一拍手道:“鬧了半天,原來是他自吹自擂,我還以為他有多大的本事呢。最好此科鎩羽而歸,看他以后還敢不敢在我面前擺臭架子。”
他一高興,便索性不回去了,“我這幾天就在你們家住,省得回去了還要跟那只白眼狼慪氣。我跟你說,他若是真沒考中,等回了京城,保準能找出各種借口往我身上推。我且離他遠些,省得沾上他的晦氣。”
蕭子澹無奈地搖搖頭,再沒說什么。
秋試第一場在九月初八,考的是帖經和大義,考場設在府城。府城距離右亭鎮并不遠,馬車快跑一個半時辰就能到,但蕭爹還是很仔細地事先在城里租了個小院子。因科舉的緣故,族學最近也停了課,蕭爹得了假,領著一家人趕到府城住下。蕭子桐也跟著一起,說是要去看熱鬧。
每逢科考,城里到處都是趕考的生員,各家客棧幾乎都住滿了,也幸好蕭爹事先早有準備,不然,到了考試這會兒可真租不到房子了。
蕭家賃下的院子并不大,位置卻極好,距離貢院不過一刻鐘的路程。至于那個董承,聽說蕭家也給他找了處鬧中取靜的好地方,至于究竟在哪里,他們誰也沒興趣問。到了九月初八這一日,天剛蒙蒙亮,一家人就起了,用了早飯,蕭子澹換上單衣,揣上事先早備好的文房用具和吃食,一臉平靜地出了門。
懷英無端地有些緊張,忽然間就想起當初自己去參加高考時的情形,也是浩浩蕩蕩的一大家子人,一路送到學校門口,然后她一個人進門。
不過,鄉試比她參加高考要麻煩多了,蕭家人趕到貢院的時候,門口就已經排起了長隊,差役們要一個一個地搜查,確定生員們沒有夾帶舞弊。
搜查的速度很慢,不僅要細細地檢查生員們所攜帶的行李,還要一寸寸地查看衣服里有沒有夾層,頭發、鞋子,渾身上下全都仔仔細細地查過了,這才放人進去——他們甚至還把點心掰開,幸好懷英做的花生糕只有手指頭大小,那差役盯著看了幾秒,終于還是沒下手,要不然,全都掰得碎碎的,還真讓人沒胃口。
他們到得還算早的,所以才侯了半個小時蕭子澹就順利進了貢院,但這會兒貢院門口的隊伍已經排了好幾百米長,有些富貴人家趕了馬車來送人的,壓根兒就進不來。
“行了,我們先回去吧。”蕭爹揮揮手朝懷英和蕭子桐道:“上午帖經,下午考大義,少說也得未時末才能出來。我們下午再過來等。”
于是一家人又往回走,走了幾步路蕭子桐忽然停下腳,用胳膊肘撞了撞懷英,小聲道:“白眼狼也來了。唔,就是那個黑黑瘦瘦的矮個子。”
自從蕭子桐住進家里來,懷英已經不止一次地聽他說起董承那只“白眼狼”了,聞言立刻好奇地朝左側看過去。隊伍里果然有個黑瘦的矮個子,不知是不是因為聽多了關于董承的壞話,懷英第一眼看過去,就不大喜歡他。
老實說,董承的相貌還算清秀,穿得也齊整,只是腦袋高高地仰著,眉目間帶著一股子說不出來的感覺,蕭子桐說他清高自傲,可懷英看起來,不像自傲,倒像是隱藏在自傲下的極度自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