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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她慌忙起身,在他面前跪下道:“不要瞞著我,求你了,我來到這里就是為了母皇,無論發生什么事,求你們不要瞞著我。”
奉頡忙扶她起來,為難道:“有些事情我也不愿瞞著你,可是……我不能違背陛下的心意。”
“那你讓我去見她,我要親口問她。”安平晞懇求道。
奉頡沉默了一下,拉著她道:“你若執意要見,那便走吧!”
穿過重重簾幕,終于看到了九華帳中寬闊富麗的錦榻。榻前侍立著兩名女官,見他們過來忙跪下行禮。
承寧帝素面朝天靜靜沉睡,臉色蒼白神容憔悴,幾日不見竟像是老了許多。
安平晞抬眼望著她,忽然覺得頸后一陣劇痛,不由吸了口氣。
“怎么了?”奉頡側頭望著她,關切地問道。
“無妨……”安平晞抬手示意他放心,可是那痛感卻仿佛蛛絲一般瞬間擴散至全身,她不由皺緊了眉頭,額上冷汗涔涔而下。
奉頡臉色微微一變,擺手道:“你們先下去。”兩名女官忙躬身告退。
安平晞緩緩委頓在地,緊緊抱著雙臂蜷成了一團,大氣也不敢喘,待得那陣子痛楚過后才慢慢睜開了眼睛,看到奉頡坐在面前,滿眼凄惶悲哀。
“師父……”她有些虛弱地開口,“到底是怎么了?”
奉頡轉頭望了眼榻上沉睡的承寧帝,咬了咬牙沉聲道:“事已至此,想必也瞞不住了。”他起身走到榻前跪下,恭恭敬敬叩頭道:“請陛下恕罪,這件事應該告訴公主的。”
當年,先太子云沛落敗后逃往江南,回京后的懷熹帝派使臣于中途追上,賜了他一杯酒,以此斷絕母子恩義。云沛以為是奪命毒酒,嚇得肝膽欲裂,但還是謝恩飲下,誰知使臣離開后并未毒發,他才明白原來只是虛驚一場。
與此同時,懷熹帝立幼女云漪為皇太女,命她發下重誓,在云沛有生之年不得動他分毫,可身為帝王她知道權利的腐蝕性,所以她并不信任女兒,便也賜了她一杯酒。懷熹帝在兄妹二人所飲的酒中下了蠱毒,云沛酒中是母蠱,云漪酒中是子蠱,于云沛是保命,于云漪是牽制。
懷熹帝終其一生最疼愛的孩子只有長子云沛,可惜大公主云溁不明白,所以謀算多年依然功敗垂成,反倒枉送了性命。即便到了油盡燈枯之際,懷熹帝也要設法保住云沛,哪怕為此會傷害其他的孩子也在所不惜。
第71章 如今的他們哪里還有家?……
云漪登基后為了破解蠱毒耗時數年, 卻始終一無所獲,最終只得放棄,將一切交于上天。知道這件事的只有奉頡, 他得了先國師的衣缽真傳, 于占卜上頗有造詣,便一直致力于預測云沛的天命, 并開始研制讓蠱蟲離體之法,以及可以讓離體的蠱蟲存活的藥物。
他于承寧十五年離開北云,以醫者的身份混入南云,結識太子云昰, 由他引薦入宮為病入沉疴的天同帝云沛診治,暗中以秘術引出他體內的母蠱,他原本想以自身為容器養著蠱蟲,奈何蠱蟲認主, 于是計劃失敗。
后來他無意間遇到中毒的安平晞, 為了將安平曜收為己用,刻意編出一段謊言, 讓他以為要用極其珍貴的金蠶蠱做解藥,從而有愧于他。但其實只是簡單地以毒攻毒罷了, 可沒想到那只蠱蟲再啃食她傷口處的腐肉后竟不愿離去,并且自行鉆入了血肉中……
那個時候他極為震撼,便開始有些懷疑她的身份, 如若蠱蟲真的認主, 那么除非她有云家的血脈,否則此事解釋不通,后來終于印證了他的猜測,踏破鐵鞋無覓處, 得來全不費工夫,她便是他在北云遍尋不著的小公主。
此后云沛身死,南云動亂,公主回歸,可謂好事一樁接著一樁,但奉頡心里卻總覺得七上八下,他總覺得母蠱易主有些太過順利,順利的不可思議,如果蠱毒這么容易便可應付,懷熹帝為何會沒想到呢?
果然,他回京后便發現承寧帝身體有恙,只是一切表現得不是很明顯。他在閉關期間苦苦研究古籍,又多方查探打聽,才知道母蠱一旦易主便命不久矣,原本是主人死則母蠱亡,如今一切將顛覆,成了母蠱死則主人遭反噬。
所以他們陷入了困局,安平晞體內的蠱蟲死后不僅會要了她的命,承寧帝體內的子蠱會受到感應也將身死,所以承寧帝的命運是無法改變的。只有在母蠱死亡之前將其取出,或許可救安平晞一命,但承寧帝卻必死無疑。
安平晞震撼得無以復加,蒼白著臉半天說不出話來。
“陛下舍不得你死,所以她一早便命我將你體內母蠱取出,可我……我舍不得她,”奉頡顫聲道:“我想再拖一拖,興許能找到法子呢,可是我想破了頭也找不出破解之法。我只恨自己為何不是都夷,若我是他的話當年便可與母蠱合體,如今也不會受此煎熬,能與陛下同生共死,便是我此生最大的榮耀。”
安平晞滿心悲愴和絕望,她以為的柳暗花明原來只是假象,即便見慣了生死,可她依舊無法相信承寧帝會命不久矣。
“看到你無恙,我便也放心了,你先回去歇息,待陛下醒來自會傳召。”奉頡漸漸冷靜下來,起身扶她起來,囑咐道:“事已至此,多想無益,陛下的心愿便是我的心愿,我們都希望你好好活著。”
安平晞不由得想起了安平曜,心中頓時五味雜陳。她的心愿對于安平曜來說是不是也是壓力?
她失魂落魄地離開寢殿,由宮女們扶著出了宮,馬車在府門外停下時她心里依舊亂得厲害,吩咐道:“去城中轉轉吧,我還不想回去。”
于是馬車出了皇城,沿著朱雀大街一路往前,街市上的喧鬧之聲不絕于耳,她卻不覺得煩躁,只感到無比親切,不由得掀起簾子朝外望去,只有看到這樣真實的人間煙火氣她才會覺得自己還活著。
“公主,王公子前來覲見。”車前有人稟報道。
安平晞愣了一下,這才意識到是云昰,便命阿慕回避,讓他上車陪侍。
云昰原本滿面焦灼,見她一切安好才放下心來,卻還是忍不住道:“為何不回府?連日奔波,我看你氣色很差。”
安平晞沒說話,依舊望著窗外。
不知何時轉到了一條熱鬧富麗的街巷,耳邊響起絲竹管弦之聲。
有女子婉轉的歌聲遠遠傳來:
……
正青春未老,流鶯方歇。
蝴蝶枕前顛倒夢,杏花枝上朦朧月。
問天涯、何事苦關情,思離別。
聲一喚,腸千結。閩嶺外,江南陌。
正是堤楊柳,翠條堪折。
鎮日叮嚀千百遍,只將一句頻頻說。
道不如歸去不如歸,傷情切。’1
安平晞鼻子一酸,忍不住淚如雨下。云昰有些手足無措,慌忙取出帕子給她拭淚,神情緊張道:“發生何事了?”
她哽咽著道:“云昰,我、我想回家……”原以為江南的杏花煙雨浸滿哀愁,如今卻發現北方的壯闊山河更是凄寒入骨。
如今的他們哪里還有家?云昰心中極為哀慟,突然伸出手臂將她拉進懷里緊緊抱住,沉聲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