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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船尾撐起魚竿,估摸著還要些時間,便愜意的躺到船艙里。
怕太陽晃眼,拿竹笠蓋了臉,唯雙□□疊蹺著,耳朵悄悄豎起,聽著動靜。
過了好了一會兒,他釣上好幾條小魚來,又看太小給放生了,忽聽到有人劃舟而至,他趕緊坐起,往來聲處張望,卻不是他要等的人。
唉,守株待兔果真不好做。
他站起來,卻又覺得直接去她家里尋她太突兀,只怕要嚇著她。
正坐立難安,卻聽有人輕唱,“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
他探了半身出去,不由喜上眉梢。
他抖開魚竿,見她拿腳劃著槳,伸手摘下蓮蓬放入竹籃,那籃子已有半滿,忙打了聲招呼,“嗨,你也在這啊。”
她揚了揚眉毛,“你在這釣魚啊。”
“是啊,不過魚有些小了,都給放了。”
她伸手又摘了一朵,朝他扔過去,“給你,嘗嘗。”
他嘻嘻笑了,“昨天的可甜咧。”
她也笑了,“可不是,新鮮著呢。”
“你唱的好聽,再唱啊。”他盤起腿,將竹笠戴在頭頂,摘了片水上長的薄葉子,撕了小片揚手示意,“我呢,也不是白聽的。”
話剛說完,便響起輕快的葉笛聲。
她菀爾一笑,依言唱了下去,一邊唱著,一邊手上不停;而他翹著唇,眼睛盯著她,時而和她眼神接觸,卻是避也不避,直直的望著。
于是唱到最后,那笛聲慢慢纏綿悱惻,清甜的歌謠也有些千纏百繞了。
曲終總要人散的,他揚揚手,眼睛亮亮的,“你明天去哪呢?”
她笑著彎眼,“我啊,明天去采野菜。”
“哦。”
第三天,她將剪子放到竹籃里,挎著出門,卻見他站在門口,笑出一口白牙的問她奶奶她家的田在哪。
“這是干什么?”
他摸了摸頭,“我聽阿爸說你們的田往日都要雇人翻咧,我啊,得了那蓮蓬的好處,也想幫幫忙。”
她仔細看看他,跟奶奶說了幾句,“我帶你去吧。”
她奶奶倚在門口,看鄰居善意的哄笑,便也搖搖頭,說道:“姑娘大啦,留不住啦。”
他扛起鋤頭翻田,她便在旁邊剪些薺菜、馬蘭頭、蒲公英,日頭漸漸升到正中,她那一籃子很快滿了,看他滿頭大汗,抿唇笑道,“你這么辛苦,到我家吃個便飯吧。”
“好啊。”他倒很會順坡下驢,笑瞇瞇的抹了把汗,被太陽曬得黑紅,而她頭上圍了一層紗防曬,臉上仍是白皙,只被曬出些紅暈。
此地的人都是極愛唱歌的,于是他扛著鋤頭,嘴巴一張,便開始唱歌。
“碧水流,荷花香,有一個姑娘,鮮花一樣,不高也不矮,不瘦也不胖,會說又會做,能跳又能唱,性情溫柔又漂亮,天真活潑又大方,哥哥我一見便走不動路呦,走不動路。”
他笑意盈盈,竟真的不動了。
她臉兒微紅,唱道,“清清的河流不停歇,日日又夜夜,我撿一塊圓石好似一輪月,小妹我想起哥哥你,石頭若是送給你,我心甜絲絲呦,甜絲絲。”
他輕聲一笑,卻終是邁開腿,鼓起勇氣握了她的手。
她驚慌的垂了眼,頰邊飛紅,又偷眼看他。
他又露出滿口的牙花子,傻的可愛。
她看著他尤帶稚氣卻英挺的臉,笑出了梨渦,在他眼中美的清甜。
多年之后,他說,他這輩子最得意的事,就是在他十五歲的時候,他歡喜了一個女孩。
更幸運的是,那個女孩也歡喜著他。
到老的時候,他們吃過飯,正巧落了一場雨,他望著雨幕吃吃的笑,她好奇的問:“什么事笑這么開心?”
他瞇起眼睛,好像是要看清楚她的樣子,“我啊,突然想吃你摘的蓮蓬了。”
他一輩子吃過那么多蓮蓬,只有她摘的很是特殊。
可甜哩。
先是甜到嘴巴里,再是通過了胃,直到心底。
所以啊,他就這樣,念了一輩子的蓬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