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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天氣反復,他又穿的單薄,于是感染感冒也不意外。
他又是個要不不生病,一生病就十分嚴重的人,于是索性請假在家。
睡下去的時候,他就想著,大概又要夢到同一個人。
耳邊傳來似嗚咽般的風聲,他跨坐在馬上,手上持一把大弓,他面前是一堵開了的城墻,無數的哭聲、尖叫,慘烈的哀嚎、咒罵,還有紛雜的馬蹄,在他耳邊不間斷的響起。
嗯,他要干什么呢?
瞬間有些茫然,然后又記起來,他正在打仗。
“你這呆子,還不快去搶女娃娃,你動作再慢點,他們可不會留給你!”身邊有人說笑著拍馬離去,他怔了下,手中自動握緊了韁繩。
他們把這些落敗的漢人叫“兩腳羊”,對于女人,白日擄淫,晚上烹食。
說起來,他也是漢人,但從小就是這些蠻人中的一份子,是統領的義孫,他們都覺得,他應當也算蠻人了。
跨下的馬兒帶他奔馳于青石街道,他遠遠看到一個纖弱的身影,一邊跑一邊往回望,不遠處的蠻人打馬朝那漢人奔去,他心中暗自急慮,他雖征戰不多,也知落在蠻人手上定然生不如死。
他怔了怔,便是落在他的手上,有什么區別。
雖是這么想,手中卻已開弓,羽箭攸然破空,直直刺入那人的肩膀,將其死死釘在墻上。
那蠻人的馬將將停至漢人跟前,嘖嘖的揪起那人的軟帽,隨即哈哈大笑,“都說你百步穿楊,我還不信,今天一看果然厲害。這是你的戰利品,我自不和你搶!”當下提起彎刀,踢開另一戶人家闖了進去。
他一夾馬腹,馬蹄飛快,待接近那漢人,立時察覺,“女人?”
她的額際滿是虛汗,唇角因隱忍被咬出血跡,只看到他的臉,也驚呼出聲,“你是漢人!”
他平日都用蠻語,漢語是聽的懂,只不太會講,于是點頭。
她隨即啐了一口,“為虎作倀,算什么英雄好漢!”
“我……自小被他們養大……”他翻下馬背,從懷中取出短匕來,切斷了她背后的長箭。
她慘白了一張臉,“若要被你們污辱,還不如現在就殺了我!”
他遲疑的看了她一眼,極慢的,用不熟練的漢語說道,“你可以,多活一日。”
她冷冷一笑,“國破家亡,活到今日還是明日,有甚區別?”
他皺眉,抿起唇來,“若不是,遇到我,你早便……”
他們耳邊傳來漢人尖利的慘呼和惡毒的咒罵,先前的蠻人只是大笑,尖刀刺入皮肉的聲音那樣刺耳,隨即便是不祥的安靜。
她的臉色愈加慘白起來,他靜靜的抓住她未受傷的肩膀,“我可以,保你一日。”
她的眼神怨毒而凄涼的朝他望來,不知怎的,他竟有些心悸的熟悉感。
她被他扛到馬背上,傷口迸裂后鮮血浸透了她的薄衫,她嘴唇無時不在顫抖,卻連一句話也不說。
他想,她若是夠聰明的話,自然有機會趁機逃脫。
蠻人對待漢人,從來是沒有慈悲可言的。
殘存的漢人三三兩兩的跑出來,身后的蠻人騎在馬上追逐,時而用□□或彎刀刺中前方的漢人,這凄慘的逃命在蠻人眼中仿如玩樂一般,反抗的亦有,但比起個個彪悍的蠻人,漢人如同羔羊一般軟弱可欺。
他馬不停蹄的帶她到城里的富戶住處,那富戶前幾日得到蠻人攻城的消息便連夜離城,只剩下這偌大的宅院,倒便宜了統領石術,成了蠻人的大本營。
他身為石術義孫,也分得一間廂房。
大約失血過多,到達內室,她的臉色已有些青白,他扶她坐在床沿,剪開她的衣服,本以為她會反抗,她卻全無反應。
剩下的半截箭頭被他拔除,他替她上好金創藥,又從房間柜里隨意扯了件衣服披在她身上,便從廚房要了一壺熱水,倒了兩杯熱茶。
“你為什么要救我?”
他坐在椅子上,安靜的看了她一會,“我們是不是,見過?你很眼熟。”
她扯了下唇,“你怎會見過我?”
他笑笑,“那或許,是我小的時候。”
她覷了他一眼,“你明明是漢人,為什么要為蠻人做事?”
“他們,養大了我。”
“但他們要殺光我們!”她氣急的跳起,“你身為漢人,卻從心里也認為自己是蠻人了!”她氣喘吁吁,“我告訴你,你身上只要流著漢人的血,總有一天,他們也會想殺了你!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堂堂七尺男兒,做事當頂天立地,你瞧那蠻人所作所為,你是心甘情愿與他們為伍?”
他不答話,她坐到椅上,便竭力緩和了語氣,問道:“你有漢名嗎?”
“我只知道我姓冉,或許有名字,但我不記得了……”
“冉,難道你是冉介之子?”她再次憤然道,“冉介是為了戰蠻人而死,沒想到他兒子卻和蠻人成了親人!”
他深鎖了眉頭,并不想回應她,于是將手指向了耳朵,“我不喜歡他們的做法,我的耳邊,總是聽到哭聲……”
那是經久不滅的痛苦□□,每次聽到,眼前似乎也能看到老弱婦儒們僵冷的臉龐。
她怔了怔,“蠻人生而野蠻,他們殺人尤如殺一只羊,你不喜歡,正是因為你不是蠻人。”
他笑,“那又怎樣?”
她冷笑一聲,“你既是漢人,卻要棄同胞于不顧嗎?”
他輕輕的抿唇,“我只有一個人。”
她走近他,“但你不是普通人,你是冉介之子,你生就神力,箭可穿墻。你在蠻人里地位非凡,你比我們這些人加起來都要厲害。”
她冰冷的手握住他的,“你可以救的,你一定可以。”
她烏黑的瞳仁望著他,眼睛里透著一股安靜的火焰,雖然幽微,卻也是火焰,足以燒起她所有的生志,仿佛他是這世界上她唯一信奉的神,她的眼神虔誠而堅定,竟是讓人難以說出拒絕的話來。
她綻開微笑,“你沒有漢名,就叫……冉敏,好不好?”
“冉,敏。”他重復了一遍,然后笑了,“我很喜歡。”
她于是說起當年冉介的悍勇事跡,提起她父親對他父親的敬重,談及現今漢人迫于蠻人逼近,十室九空,只她父親立志駐守于此地,卻在城破時殉城。
他正聽得豪情四起,她忽道,“你若是冉介之后,與我也是同鄉。你少時便和蠻人同住,定然沒有聽過鄉曲,不如我唱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