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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末,北方驟冷依舊,大雪紛紛揚揚落滿了寒谷鎮的道路與房屋,壓彎了光禿禿的樹枝。
客棧小二往外望了一眼,打了個哆嗦,抱緊自己,甩著抹布在飯堂里溜達,這氣候里生意冷冷清清,住店的人少,吃飯的也少,都是些路過的江湖人,帶著刀劍,吃肉喝酒,說些似乎遙遠又生動離奇的江湖事。
顛來倒去不過那幾樣,這不,那桌坐了兩位俠士,又開始說起來。
俠士甲道:“你看到沒,這地兒崇山峻嶺、大雪飄飄的,離中原多遠啊,那通緝炎老鬼的告示都貼到這兒了。”
俠士乙答:“可不是,半年多了還沒抓到么,那小子十七八歲就能單人收住麒麟鬼母,名頭多大,你說說這多可怕的本事,好的不學偏偏走邪魔外道,不說他殺掉的正道人士,連自己的爹都殺,哪里還算是人,手上沾了多少咱們的血。”
此時,旁桌一人裊裊婷婷走過來,身披紅袍,是位年輕的女子,兩個俠士一看不禁愣住,心道:“這荒涼偏僻小城里頭還有這等美人,真是長了見識。”
這美人道:“兩位大哥說著‘炎老鬼’、‘炎老鬼’,聽的怪嚇人,這人長得真如惡鬼一樣嘛?”
“嗨呀,說是炎老鬼,其實不過一個道貌岸然心狠手辣的小白臉,衣冠禽獸,姑娘若是見了,決然不信。”俠士甲一拍大腿,將樽中酒一飲而盡。
“他以前意氣風發的時候,多張揚,我就看那小子以后準出事兒。現在都沒抓到,那幾大家名門坐得住?這萬一跑遠了跑出玉門關,豈不是叫這狼心狗肺的廝逍遙快活?”
“可憐那炎家少莊主,家中無妄血光之災,父親橫死,兄長殺人發狂,姐姐不知死活,一個人苦苦支撐整個山莊,還得受外頭的口舌,面對道上門派的指責與壓力。我們這外人都曉得,炎家財大力大,萬一垮了就是一大塊肥肉,暗中不曉得多少人眼巴巴覬覦呢,他哪里扛得住?”
美人十分自然坐上這桌,聽罷煞有介事道:“那這炎老鬼,確然是個道貌岸然、心狠手辣、衣冠禽獸的大壞蛋。”
“可不是,到時候哥哥我保護你……唔?”
俠士甲雙手把肚子一抱,臉色一陣青白,眼角抽搐。
俠士乙同上。
美人盈盈一笑,驚訝道:“哎呀,二位大哥可是不舒坦?茅房在后院。”
兩人放下酒肉,爭先恐后往后面沖。
百里汐笑夠了,起身回到原先那桌,她對面坐著個瘦削男子,臉被斗篷皮草遮住一半。
百里汐掂了掂她手上的錢袋,也不曉得何時從那二位俠客身上摸來的,男子低聲道:“我們不需這么多,此地寒冷偏僻,沒有盤纏他們無法回到中原。”
“我只拿了一個人的。”百里汐將錢袋收入懷中,“況且景生,你需要吃藥。”
“我沒病。”
“好,你沒病。”她起身,去拉他的手,男人的手指粗糙而冰涼,“走啦,健康茁壯的炎景生少爺。”
雪下得緊,吹得人睜不開眼,兩人最后擇了雪山下一戶獵戶家投宿。
大雪封山,獵人手頭正緊,見面前女子笑容甜美,給的錢又多,心中疑惑還是讓他們住下。
美人身后有個高挑的男子,整個人陰森森的,說話時嗓子沙啞,她把他送進烤好火的房間,又出來給出一方帖子和銀兩,叫他去鎮子里按方子抓藥。
獵人在山里打獵游走時常跌打摔傷,藥房的常客,多少懂得一點,一瞧處方,怔了一下,有些猶豫。美人笑道:“里頭那人是我弟弟,我不會害死他的,他只是病的古怪,大哥放心去抓藥罷。”
獵人抓藥回來時,炎景生已經睡下了。
百里汐坐在炕旁邊烤火,烤到一半炎景生坐起來,微微喘息,凹陷青黑的眼眶里,一對黑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
百里汐迎上他的目光,炎景生說:“我夢見我把你殺了。”
他說得很平靜。
這次沒摔東西,沒大吼大叫,她覺得能好好說話的。
百里汐低下頭,暖爐里的火光在眼前隱約地跳躍,回顧這大半年來的時光時,沒有太多能說出口的東西。
炎暝山莊里她被捅一劍時候,炎景生怒極出手,抱著她一路殺下山,橫尸遍野。
她隱約記得情急之下,炎景旗出劍將玉飛閣那奏琴的男子一攔,叫他快跑。
實則,炎景生再怎么也不會拖著她跑,一是累贅,二是對她傷勢不利,他更會擇一處將她安置,亦或者暗地里將她送回炎暝山莊,炎景旗會藏好照顧她。
可炎景生沒有。
說明山莊里有些事情,她還不知道,她也不能回去。
她只知道,追來的人,一次比一次厲害。
炎景生快扛不住了。
有正道上的,也有其他來路的,目的不一。
能躲就躲,躲不開他一次又一次將紫玉扇打開,鶴鳴啼血。
有一次來了個正武盟刀客,叫刀見笑。是個十分威武的漢子,身穿虎皮衣,只有一只眼,如他名字一般扛一把長刀,刀上扣六枚鐵環,揮舞起來嘩嘩發聲,竟如笑聲似的。
那時兩人身上盤纏用盡,天底下的人到處都在找他們,街邊貼滿了通緝和告示,俠客名士隨處可見,百里汐甚至不能進城里弄個包子,又餓又倦。
這一場打得很艱難,刀見笑用鎖鏈將他們一綁,拖進城內,其他人士看見了大呼小叫,一時間竟引起不少人駐足圍觀。
就這樣里三層外三層把傷痕累累的他們圍得水泄不通,人們的表情可笑又驚奇,好像有盤瓜子兒擺在面前,他們就能翹著二郎腿,邊磕邊對他們指手畫腳、侃侃而談。
“不就是兩個年輕人嘛,還炎老鬼,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