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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應元年,第一次長州征討以幕府軍大獲全勝,禁門之變責任者之三家老切腹劃上句號。
正是幕府春風得意之時,真選組內部卻起了一場騷動。二月初,總長山南敬助留紙稱前往江戶,擅自脫離了組織。
***
「啊,山南先生!」
身著淺蔥色羽織的男人坐在試衛館道場的門檻上,仰望昏黃的夕華出神。有人認出了他,親切地喚。
他笑著回過頭,是往日村里最崇拜試衛館的一群小孩之一,溫柔地撫了一下男孩毛茸茸的頭:「小子,這么久不見,還是沒怎么長大啊。」
「山南先生真過份啊,」男孩噘嘴:「我已經能握住木刀了,等我劍術有成,一定會去京都的。」
「一定會去京都加入真選組的!」男孩泛紅的十指結了薄薄的繭,大聲喊著把拳頭緊握于胸前。
是啊,真選組到京都已經兩年了。吵吵嚷嚷著要拜近藤為師的小家伙也已經成為他人的愛徒了。
于小孩堅定的眼神中,彷佛能看見自己當初的雄心壯志。
「話說山南先生,您為什么會在這里呢?」小孩訥訥地問。
他微一笑,不置一詞。
六載前,二十五歲的他自北辰一刀流出師,自恃劍術不遜于人,四處到其他流派的道館挑戰,未嘗一敗,直至那日到了試衛館。
記憶中那是桃李盛開的季節,他一人一刀,便是佇立在身下的檻外,默默地看著道場中大大小小正歡聲笑語地扭打在一起。良久,居中那個魁梧的男人終于注意到自己,拍掉了像猴子一般掛在自己身上的孩子們,一時鴉雀無聲。
男人老實的笑容他至今還記得,他是近藤勛,是道場的繼承人。聽說自己是來踢館的,當時還只到他胸口高度,十四歲的沖田總悟便當先站出,躍躍欲試,卻被近藤攔了下來。
他說,過門都是客,要不要先賞面喝杯茶呢?
只不過是最次的粗茶,茶水中還透著淡淡的苦澀,他一飲而盡。心中不解,為何以往聽聞來踢館的都是一臉慍怒地想要趕他出去,不然就是直接大打出手,而這個人男人居然以禮相待?
一盞茶過后,近藤推著一架子的木刀過來,表示武器任他挑,但終究不過是殘破和更殘破的對比罷了。
他越來越期望和這個男人交手了,想從他的劍術中了解更多。
然后他敗了,木刀飛脫式的慘敗。
近藤說他的劍里有迷惘,他心知肚明,這便是他折服于近藤無雜想的劍意的原因。
迷惘嗎,是的。所以他去各方挑戰劍道高手,想要從他們的意志中看清自己缺失的是什么,軀逐內心的迷霧。可是他愈加困惑,沒有人能給他答案。
自己追求的是劍道化境?并非如此,因為即便輸了,他毫無不甘的心情。
結果他僅僅是想成為有用的人,想被人信任,想被人親近——只有這樣微薄的愿望而已。
而近藤懇切地伸出手,他握住了。正是他一手造就成如今的山南敬助,真選組總長兼參謀,但是…一切都變了。
為什么自己出走后要回到這里?
或許是一種執念,或許是一種緬懷,或許是在無處可歸時不自覺地走到了曾經的家。想對男孩說些什么,話卻滯在喉頭——怎么能告訴他,自己是從他所景仰的真選組逃出來的。
「嘛,下次再聊吧,我要回家吃飯了。」小男孩看他欲言又止的,無甚趣味,便想著該回家祭祭五臟廟了。
然后山南無處投放的視線,最終轉移到自己的手臂上——讓他失去揮劍力度的"壞臂"。
「山南先生,你果然在這里。」慵懶聲線的主人似乎很篤定,逆光之中出現在山南面前。
抬起頭,那雙猩紅的眼瞳微微含笑,凝視著他。
他認命的回以一笑:「追兵是你,我就無法刀劍相向了。」不愧是近藤一貫的作風,總能擊中他內心的弱點;如同當初能使他無悔地追隨,如今亦想籍此讓他回去——近藤知道,沖田之于他是親弟一般的存在。
「近藤先生和土方說,只要你肯回去,既往不咎。」
「不,我既不會回頭也不會對你拔刀,你可以將我誅殺于此。」
面對山南的斷然回絕,沖田非常不解,但依舊不比山南猝然出走時為他帶來的震驚:「為什么?」
看著遙遠處即將燃盡的緋紅天空,他緩緩開口:「近藤變了。」
沖田坐到他身旁,從衣服中翻出一瓶小酒,一副準備好要與他促膝長談的架勢,靜靜地聆聽著他的話語。
山南接過沖田向他推來的微溫的瓦甕,啜了一口:「你明白不被信任、不被重用的無力感嗎。」
「那怕只是斬去一兩道荊棘也好,能為那個男人的理想開辟前路,我便覺得自己是有用的人。」
抑壓著心中那團翻涌不止的亂麻,沖田垂眸假裝平靜地應道:「近藤先生沒有變,只是希望等你養好身體再和你一同并肩作戰,這也是一種信任不是嗎?」
他并不能完全地抽離旁觀,因為他們的初衷如此相像,命運也同樣可悲。
「呵呵,也許變的是我,才覺得大家都變了吧?」
「我…背叛了真選組。」
「池田屋事件那個早上,我把古高的情報賣給了見回組。多么可笑啊,我清楚佐佐木是在利用我,所以才說相信我,」山南扯起嘴角,滿是凄楚,不成笑容:「我只是想被認同而已。」
沖田的緘默一如預期,山南抱著右臂冷笑一聲:「你知道我愈發憔悴并非因為病,而是因為傷了筋骨嗎?日以繼夜的揮刀練習,實力也不如往日的四五成。那種感受你懂嗎?」
他自問自答,言辭鋒利地喃道:「你終有一天會懂的,沖田。因為你患上的病是肺癆。」
沖田全身一震,伴隨著瞳孔急劇地收縮,顫抖的聲音不成語句:「你…你說…什么?」
「放心吧,這件事只有我知道。我沒有出賣給佐佐木,也未曾告知真選組任何一個人。」山南置下酒瓶,神色黯然:「你隱藏得挺好,但別忘記明里她也是死于這個病。」
明里…山南先生的紅顏知己明里——雖然見過好幾次,但記憶中只剩余她掩嘴咳嗽的蒼白羸弱,搖搖欲墜的身姿;現在回想起,就好似映照著自己未來的一面鏡子。
「總之…我不會再回去了,讓我的生命終結在這里吧。」
沖田按著左腰的刀,卻怎么也出不了鞘,他咬牙切齒地道:「終結?桃李還沒開呢!我們不是約好了,如果哪位弟兄死了,就在落英的季節帶他回來?我怎么能現在就把你埋在這里!」
試衛館三月的桃花和李花,無暇的白有如春雪,淺淺的紅有如初妝,那是山南一生忘不了的景象。隨著心念,它們便乍然綻于眼前,他輕輕地開口:「沖田…告訴我局中法度第二條?」
「不可任意脫離組織,違者…切腹謝罪。」沖田總悟復誦,心一分一分地冷下去,直至山南毅然決然地拔刀,一顆心趺進冰窖。
「幫我介錯吧,但在我沒要你動手之前,你都不許揮刀。」
幽深月色之下,山南敬助跪坐于真選組羽織之上,身前的脅差安靜地倒映著慘白的光。
沖田總悟面容沉重痛苦得微微扭曲,吞下沖上喉間的腥甜,雙手高舉著刀,要給予亦兄亦友的山南最后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