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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灼熱的深邃寬廣，讓大祭司都不禁深感震撼，一時間下意識地退開幾步，繼而惱怒不甘地質問起來，“那如果你死了呢？”

路飛展顏而笑，眉眼間一片毫無陰霾的舒朗明快，“那就交給別人吧！嘻嘻嘻～我死之后的事情，都已經與我無關了啊！”

明明是如此任性妄為的話語，在他說來卻好似理所當然，讓聽到的人都無從反駁。

他的確就像是天真單純的頑童，卻也有著最為堅毅果決的心性和達觀通透的大智慧。

“大叔你不就是失敗了嘛！不是因為守護自己的世界而死，而是因為守護不了而死！所以就別來對我指手劃腳的啦，我自己要做的事情，我自己會決定！”

我不知怎么的，就忽然笑出聲來，內心深處的陰霾晦暗一掃而空，只余下前所未有的寧靜。

這就是路飛啊。不愧是路飛啊。

“而且啊……”

路飛突然轉過頭來，窗外透進來的光柱籠罩著他，他全身都散發著似緋似金的柔光，好像整個人就是從太陽中走出來的一樣。

他看向我，目光澄凈清澈。

“影子你也是我世界的一部分啊！我們不是好朋友嘛，我也會保護你的啊！所以，你就不要再哭啦！”

——太陽的光芒照耀到了我的身上。

這樣的光芒太過耀眼，一瞬間，竟讓我有了一種想要流淚的沖動。說來可能矯情，但是在如此簡單的一句話里，我感覺自己確實得到了拯救。

“啊……我知道了。”我極力壓制下喉間的哽咽，聲音微微發顫著回應他，“好，以后都不哭啦！”

路飛最讓人吃驚的地方，就在于他對周遭人的影響，只要是和他稍有過接觸，都能感知到那深遠博大的冰山一角。

他生來，便是帶著光的。

那份光芒和熱度，會讓看到的人，都忍不住發自內心地生出敬佩和震撼來。

大祭司恐怕也是深有感悟，一時間垂首沉默，等再次抬起頭來時，神色里已然透露出一股狠意，“你有你的堅持，我也有我的執念。”

說著，他揚手收回監控著整個神殿的精神力，將所有力量聚集起來，一層層緊密無縫的防御光幕籠罩在他身前。

“意志的碰撞，誰勝誰負，就來比比看吧。”

——轉機，出現了。

我眼神一凜，也快速撤回分散在眾人身上的庇護，集中力量蓄勢待發。同時慢悠悠地點上一支煙，讓尼古丁安撫著緊繃的神經。

“影子！”路飛一攏雙拳，踏步上前，與我并肩而立，“我要過去揍他！可以嗎？”

他的確不擅長思考謀略，但也從不是那種剛愎自用、魯莽冒進的蠢貨。在真的需要幫助之時，他向來無比信任、并樂于依靠他的伙伴。

所以，面對這股陌生的力量，他并非是在詢問我的意見，而是在讓我給他開路。

我輕笑著，呼出一口煙霧。“呵，小菜一碟。”

“好！要上咯！”

路飛率先踏出腳步，毫無畏懼地筆直前行。“幽靈大叔，我才不管你有什么苦衷呢，敢傷害我的伙伴，我一定要揍飛你！”

我緊跟上前，與他并肩而行，“只不過是個執迷不悟的怨靈罷了，別自詡為神的子民好嗎？別說這個世界沒有神，就算有，他也丟不起這個臉！”

魔力洶涌襲出，精神力凝聚的尖刀寸寸緊逼，以一種不容留情的姿態，將那一道道屏障擊潰粉碎。

大祭司頓時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怎么會這么輕易就……你一直在隱藏實力？！”

不故意示弱，你會舍得狠下心來孤注一擲嗎？

我啟唇一笑，毫不留情地擠兌，“雖說我的確是個跑幾百米都能喘成狗的弱雞，不過要比靈魂或精神力的話，沒有誰能夠比得上我啊。”

“哦，對了，我先前好像忘記打招呼了。”我握拳敲掌，一副輕松俏皮的模樣，誓要對方嘔出一口老血。

“很高興能見面，我是一個魔法師，特地前來教教你——什么叫做「強/奸不成反被/操」。”

大祭司驚恐交加地連連后退，極力將潰散的力量回收利用，再度筑起一道道防御。

可惜……杯水車薪。

意識到敗局已定的他，只能發出無力的尖叫，“不不不、不可能！我明明掌控著如此強大的信仰之光！我怎么可能會輸？！”

怎么不可能？

一味依靠著外力生存，自身卻是寸步不進，還毫無自知。從實力到內心，都軟弱得過分，這樣的人，必敗無疑。

再說了，丫的都把牢籠打開了，還指望我會手下留情不成？

“明明只差一點點……輸的應該是你們才對！”

不得不說，有智商的的敵人就是不同。

即使已被逼迫到如此境地，大祭司依舊沒有放棄思考，看出防御無用之后，立刻將剩下的力量凝聚成一把巨劍，以千鈞之力的氣勢疾射而出。

“輸的一定會是你們啊啊啊——！！！”

我毫不示弱，咬緊牙關加大魔力輸出，筆直地將精神力凝聚的刀刃迎戰而上。

一方是鬼氣森寒，一方是光輝凜冽。

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爭鋒相對，互相吞噬，霎時掀起一陣陣軒然大波，罡風獵獵。

若是拳腳比拼，我的確開溜得比誰都快，但若是精神領域的一爭勝負，我又怎能在此膽怯半分？

我的少年……他就在我的身邊啊！既然他決心勇往直前，那么我必定要誓死不讓。

短短十來米的距離，很快便行至盡頭。

大祭司近在咫尺，那柄巨劍已經被壓迫得搖搖欲墜，他卻仍在咬牙切齒地負隅頑抗，艱難地從唇角擠出話語：“我怎么……可能敗在……你們、手上……？！”

我猛然爆發全力，推動著刀刃傾山倒海，“別小看魔法師的驕傲啊——你這混蛋！！！”

路飛神色堅毅，力若千鈞地揚臂出拳，“我才不會輸！我可是——要成為海賊王的男人！！！”

一腳一步，鏗鏘有力。

一字一句，傲然凜冽。

那是義無反顧的堅定決絕，那是寸步不退的無所畏懼，那是不知疲憊的熱血沸騰。

勢如破竹，摧枯拉朽——

巨劍轟然崩塌，潰敗無形。

而失去最后一道庇護的大祭司，被渾身籠罩著魔力盔甲的路飛猛力一拳擊中，臨空飛射出去，直直撞到石墻之上。

……身形漸漸消散。

他敗了。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臉上沒有任何怨恨的痕跡，只是隱隱透露出一絲恍惚的懷念。

他回想起什么了嗎？

……哦，對了，是神之子。

那個無比圣潔純粹的孩子——

他牙牙學語時的第一句話是爸爸，他信賴仰慕時口口聲聲喚著老師；他不屑神座時向往自由的明亮雙眼，他被捉回來時的種種傾訴苦苦哀求；他看到伙伴們被處刑時的目眥盡裂，他自殺之前留下來的眼神恨入骨血……

……還有最后那一刻，他魂消魄散之時，釋然寂寞的喟嘆。

“一切都結束了，我也不用恨得那么辛苦了。時光會把一切遺忘，無論是你，還是我，都會被忘得一干二凈。太好了，我將完全消失在歷史之中。”

——不會的。我會記住你的。

我的光芒，我的信仰，我的世界……我是絕對不會讓你的存在不留痕跡。

苦苦哀求的人變成了他，可是那個少年只是轉過身，就掀起了一場永別。

——“再見了，老師。”

大祭司哀慟欲絕，然而勝負無情，煙消云散的他，最終能留在這個世上的，只剩一句滿懷眷戀的輕語。

“我不要忘記你啊……”

——這即是，他存在的意義。哪怕孤身一人捱過漫長百年，也依舊寸步不退的執念。

為防反撲，一直監控著大祭司的我，從緊密連接的意識里，全然接收到了這一切。

一時間，我也不知道是該感慨措不及防一口狗糧，還是該感慨造化弄人不作不死。

末了，也只能余下一聲嘆息。

其他船員姍姍來遲，每個人都帶著劫后重生的慶幸喜悅。雖然現實中不過幾個小時，可是在意識中，他們的確都經歷了漫長的噩夢。

好在云消霧散，噩夢醒來，還是光明一片的世界。

眼看天色漸晚，眾人開始打道回府。

一行人吵吵嚷嚷地擠出神殿大門，直脾氣的烏索布憤憤大罵再也不要來這種鬼地方，隨即語速飛快地將自己的夢境數落加炫耀一通，趾高氣昂的模樣如同打了勝仗的將軍。

興致萎靡的我落在隊伍最后方，即將踏離神殿范圍之時，我站在最后一級階梯上，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薄暮彌散，于黃昏光芒籠罩之下的神殿，依舊魏然矗立，寂靜不語，悄然傾訴著時光的無情變遷。

“感到失落，對不對？”羅賓不知何時來到一旁，也是仰頭凝視著整個神殿，“不知為何，總覺得這樣的美麗圣潔，免不了有點寂寞呢。”

我沉默不語。

索隆冷哼一聲：“嘖，雖說的確吃了很多苦頭，但也不算全無好處，至少我再次確認了決心。在那個噩夢里，我從沒有放棄過哪怕一次，那么在現實中，我就更加不可能退讓半步。”

“世界第一的大劍豪——絕對會是我的！”

他說著，唇角勾起一抹張狂自信的笑意，將平靜深邃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他是在寬慰我。我這般萎靡不振，讓他誤會了我是在為眾人遇險的事愧疚自責，所以他才特地出言開解。

心思細膩的香吉士也笑道：“影子小姐，大家能平安無事都多虧了你呢，所以請不要愁眉不展的樣子啊，你眉頭一皺，我心都要碎了～”

還真是……

我不由失笑，胸中涌出無限暖意。

“回家吧！我想吃香吉士的料理，還要和索隆一起拼酒，娜美要一起來嗎？你能贏我的話，聘禮100億我全認了，如何？”

娜美揚手大笑，“來戰啊！怕你呀！”

我踏下階梯，卻發現羅賓仍在仰望著那座神殿。

“羅賓？”我輕聲喚她。

“沒事。”她笑了笑，“我只是突然好奇，這個神殿最輝煌之時會是什么模樣。無緣一見，真是十分可惜呢。”

香吉士點頭，“這樣一說，的確是有點可惜。”

路飛皺著鼻子哼唧出氣，“是啊，一個人也沒有好無聊呀～那個幽靈大叔又是個壞蛋，我想拉他入伙都不行！哼哼！”

那邊幾人湊成一團嘰嘰喳喳，話題從夸贊神殿到藝術賞析，再到是不是撬兩尊石像當紀念品……

聽得我黑線連連，連忙打斷：“嘛，反正Boss已經推到，我也沒必要保留魔力了，你們把手給我吧。”

眾人疑惑不解，不過還是按照我的指示，一一將手搭上了我的雙臂。

我閉上雙眼，凝神靜氣。意識順著奔涌流動的命運軌跡，一路延伸回溯，逐層深入，最終到達那處時光的盡頭。

跨越歷史的長河，如同進行著一場靈魂的時空旅行，有幸得以窺見早已消逝的繁華昌盛。

那是神之子的加冕儀式——

他站在殿前的高臺之上，下方的舉國民眾全都伏跪在地。密密麻麻的人群，黑壓壓的一片，卻是一絲嘈雜也無的肅穆凜然。

仿若靜止的畫面中，只有一個人在動。

大祭司一步步跨過階梯，登上高臺，以一種絕對謙卑而又極致虔誠的姿態，將手中捧著的桂冠，穩穩安放于神之子的頭頂。

隨即他單膝跪地，執起神之子的袍角，輕輕落下一吻，宣誓不變的忠誠與永恒的信仰。

喧囂乍起，國民們歡呼雀躍，或朗誦圣詩，或高唱贊歌，或連聲祈禱，或長跪不起……

雪白神殿的威嚴壯麗，湛藍天空的高廣深邃。如斯風景，都及不上神之子的展顏一笑。

光輝圣潔，清澈無暇。

大祭司仰望著他的神明，幸福得忽然地……

——就落下了淚來。

數百年前的愛恨糾葛，神圣王國的興衰更迭，末路盡頭的癡念不舍，以及這一場光明戰勝了黑暗的冒險……

都在那一滴眼淚之中，靜默無聲地降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