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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千越不動聲色地打量對方,和秦明銳差不多的年紀,五十多歲。臉很白,是太久沒見日光的蒼白。眼角皺紋不多,臉上風霜痕跡不重,就是氣色灰敗,看著不太喜慶。要是他年輕二十歲,兩人此刻彼此的感覺應該和照鏡子差不多。
張千越忽略他話里的威脅,目光警惕,“你是誰?”
男人露出一個笑,“我是誰?我就是你啊。”
張千越和他對視,“怎么可能?世界上不會兩個我。”何況年紀差這么多。
“我有說我和你是同一個世界的嗎?”
張千越沉默,揣測他的用意。
“如果我是為了害你,就該藏在第一個岔路口給你一拳,雖然我疏于鍛煉,但是劈一個手刀問題不大。”他自顧自轉身,背著手朝前走,“你不是想知道自己為什么能活這么大,為什么會失憶,李季為什么不受控制,還有我為什么會出現在你夢里?”他把張千越的問題一一娓娓道來,“想知道答案就跟我來。”
張千越跟上去。“為什么?”
“什么為什么?”
張千越:“……”
他察覺男人不會這么快揭曉答案,換了個話題,“你為什么會在這里?”
“我在這里很久了。“男人回憶了一會兒,“快四十年了。”
張千越看著他的背影,試探著問,“為了等我?”
“不,我在等很多人,但是他們都沒來,你是第一個。”
啪啪,張千越摸摸臉。他跟在男人后面,隨他拐了個彎,方向和藍色的指示箭頭背道而馳。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小光標閃閃爍爍,光芒漸弱。略一思索,關閉手表。他認為自己應該相信這個人,至少可以相信這張臉。
沒有任何指引,男人輕車熟路地拐彎,步步從容。
張千越忍不住可憐他,時空隧道單調乏味,在這里一呆四十年,該是多么的寂寞。他努力回憶看過的知識,困在時空隧道的人似乎可以永生,可是永生與這些冰冷的墻壁為伴又有什么意義?
“我不會被困在這里吧?”張千越頓住腳步。
“當然不會,你進來前設定好一切,就是想留也留不住。”見他沒有跟上來,男人皺眉,“放心,我就算留也是留住一個女人,我還沒那么自戀,會對自己有興趣。”
張千越抬腳,不確定地問,“你真的是我?”
男人不屑于回答,置若罔聞。
“那你認為自己是向允還是張千越?”
他這回有了反應,“張千越,做向允沒有意義,有回憶的張千越才是有意義的。”
張千越大奇,“你也失憶了?”
“廢話,我說了我就是你。”
“如果我是你,你是我,為什么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男人:“……”
“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么嗎?”
男人:“……”
張千越聳肩:“原來老了的我這么討厭。”他鍥而不舍,“那我問個簡單的,咱爸咱媽出逃的時候丟下我,明明后面有人追上來,為什么我沒有被殺死?”
如果這個人真的是他,就該忍無可忍舉白旗了。
男人果然回答他:“因為在程市長的人追進來之前,劉叔趕在他們前面出現。哦,你不記得劉叔是誰,他是爸媽的朋友,叫劉言,在空間站工作。是他抱走了我……你。”
“劉叔當天把你送往在意識研究中心的妻子那里,只有進入那里,你的身份才能被隱藏。程市長雖然懊惱,卻想當然地以為我們一家……”男人頓住,他陷入“你我不分”的窘境,“你們一家已經逃掉,沒有再追究。劉叔同情你的遭遇,對你很好,剛住進意識中心的時候你不習慣環境,他就把你住的地方布置得原來的家里一樣。怕你被父母的事情影響,他編了一套謊言,聲稱他們意外身故。你風平浪靜地生活三十年,直到劉叔去世。劉叔一生成就很高,備受敬仰,很多官員名流都來參加他的葬禮。當年的程市長,就是后來的程部長也來了。”
故事從那天開始轉折。
人的怨恨悠久綿長,最初的狠意過后,就是繡花針一般的細小尖銳,想一次扎一次,疼痛,但不致命。偏執的人時不時舔舐傷口,也有人在時間的洗禮下同世界和解。
程部長和大多數人不同,他把怨恨寫進大腦程序,失子之痛一度讓他夜不成寐,痛苦甚至拖垮妻子的身體,他偶爾也會異想天開,萬一向家人回來了呢?
程序在遇到張千越的時候自動啟動。
所謂有其父必有其子,張千越也選擇從空間站跑路,但他沒有父母的好運氣,他在啟動機關踏入一只腳時被拉下來,一番搏斗后,他輸得十分徹底。
程部長沒有將他就地□□。
張千越沒有接觸過時空穿越的知識,坐標時間一概空白,然而按下指紋后空間之門依舊為他打開。
這引起程部長的注意。
他糾集一幫研究員開會,很快推斷出當年的情形。
張千越在時空機器上留下指紋卻沒離開,系統默認它進入儲備庫。只是嬰兒時期的他指紋尚未定型,和現在差別較大,系統無法讀取精確數據。可是將他扔進隧道,他依然能去往當時指定的地點。
程部長制定了一套計劃。
首先把張千越的記憶芯片挖走,他沒見過親生父母,有沒有記憶意義不大,反正只要利用他找到那對兇手就夠了。
其次把張千越手下的三個意侶系統重置,并指派最小的意侶跟著張千越。
張千越的運氣也沒有那么糟糕。
失去記憶的他進入時空隧道懵懵懂懂,本能的要求生。他跌跌撞撞一路向前,小意侶緊隨其后,因為時空間隔過長,小意侶的精神力不足以支撐這么遙遠的路程,她在中途去了別的時空。
半年后,程部長接到孤身一人的小意侶,才知道計劃出了問題。
程部長沉寂多年的死灰一旦復燃,就難以再熄滅。
相比向濤的不知所蹤,張千越這次尚算有跡可循。
任由張千越逍遙三年之后,時空站終于將他的離開日期精確到三天內。如果要繼續精確,還得再花五年。程部長覺得足夠了,他十分感謝張千越養了三個意侶。
張千越聽完,只覺得后背一陣發涼:“所以說,我這次回去基本上是自尋死路?你是為了這個才阻止我?”
男人輕笑,“我還不至于這么弱,回去就讓人弄死,頂多兩敗俱傷,不然我怎么還好好活著。”
張千越腹誹,你這個樣子算不上好好活著吧。
“那你現在不是一百多歲了?”
“這里并不能使人青春永駐,也沒有所謂的永生,不然早人滿為患。”
張千越算了算,男人進來的時候應該和自己差不多大。
他又想起一件事:“既然你能在時空隧道等到我,為什么還要夢里騷擾我?”
“為了佩姨。我本來想通過擾亂意識讓你阻攔她和秦明銳,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如果做到那一步她都堅持,那我也沒有辦法。”
張千越在隧道里行走太久,開始被四周晃得眼疼。那個白色的房間應該就是這里影射的吧,那怪物是什么呢?
他的疑惑太多,只得不斷發問。
“怪物?怪物是我胡亂謅的。我們之間的意識連接本來就不緊密,后來李季找到你,你戴上手表后干擾加深,就徹底斷了。”
說話間,他們又來到一個岔路口前。
張千越注意到,這條岔路和先前的不一樣。先前的每一條盡頭是白色,而這條路的末端竟然是黑色的。越往前走,黑色的洞口漸漸放大。
“我們要去哪里?”
“帶你看好東西。”
是不是好東西張千越沒法第一時間作出判斷,但是的的確確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
黑絲絨般的夜幕中,無星無月,無數影像浮浮沉沉,時而墜入黑暗,時而躍至半空,間或橫沖直撞,從眼前一閃而過。影像以天為幕,畫面涌動,人影幢幢,無數的世間百態在流轉。
數目繁多,井井有條。
張千越站在隧道邊緣,震撼得不能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