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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最后,有新的筆跡,是文佩最近寫的。不是遺書,更像一封信。
她大致對張初寅談了談這些年的生活,筆調冷靜。只有兩處微微泄了情緒,一是她提到張初寅一直兢兢業業盼著被廠報報道,沒想到竟是以死亡的方式如愿,一生化作短短的一條新聞占據豆腐大的一塊,她抱怨寫稿的人都不來問問她,連老家地址都能寫錯。一是提到他去世那天,他那么整整齊齊一個人,肯定不愿意讓她看到他血肉模糊的樣子,她說她照做了,她永遠記得他最好的模樣。最后她告訴他,花店很快開業,記得要回來看看。只字未提秦明銳。
兩人沉默著看完,最終決定把日記本帶走,同遺體一起火化。
再次回到醫院時,文家人還在路上,先來的是秦明銳。
他佝僂著背坐在椅子上,身為高管的儒雅氣魄一掃而光,整個人細微地顫抖著。
文佩住院的時候他來過一次,車停在醫院門口,猶豫再三,沒有進來。他知道自己再也沒有臉走到她面前。
現在,他再也沒有機會走到她面前。
許漾怕張千越沖動,狠狠地拽著他的手。
秦明銳察覺到他們走近,抬頭時對上張千越冰冷的目光。
他眼睛通紅,嘴唇動了幾次,什么話都說不出來。死去的是他年輕時鐘愛的女學生,是不得不放手的初戀,是后來失而復得的伴侶,是無法再續的前緣。
他痛恨自己的懦弱,除了痛恨,毫無辦法。男人不能既無情又無能,他兩樣都占了。
張千越沒有理會他,徑直從他面前走過。
許漾覺得秦明銳也很可憐,這種時候,誰也不比誰好過。
晚上,張千越宿在許漾家。兩個人睜眼抱著,無言地沉默。
許漾翻了一下身,不小心碰到張千越腕上的手表。沒招供之前,張千越藏著掖著,到了晚上才拿出來。后來不再避諱,整天戴著。
許漾突發奇想:“李季腦子里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知識,她能通過血緣的牽引找到你,會不會有辦法讓佩姨回來?”
“沒用的。發生過的事就是發生了,誰也沒辦法改變。時空只能跨越,沒法倒流。”張千越揉揉她的頭發,“睡吧,別想了。”
閉上眼睛的時候,張千越不由自主地想起崖邊的男人,他那個時候千方百計地在夢里要自己防著防那,為什么真正危機的時刻,卻躲得無隱無蹤。
想去夢里質問,可是怎么都睡不著,文佩的臉一直在眼前晃動,淡漠的,清淺的,現在變成冷冰冰的,再也暖不回來。
睜眼到天亮。
早上一開門,一個物體順勢往里倒。李季從地上爬起來,一雙大眼睛亮晶晶的,“早上好,張千越。”她開啟悲傷模式,臉上的表情沉重得十分逼真。
她是許漾叫回來的。
兵荒馬亂才剛剛開始,他們需要她。
李季別具一格地安慰他們:“這個世界的佩姨雖然離開了,但是在其他時空她還好好活著,有美滿的家庭,一生幸福。”
度少問:“為什么這么說?”
“根據宇宙能量守恒定理,有人幸福就有人悲傷,在這個時空不幸在另一個時空必然幸運。這個佩姨受盡苦楚,另外的佩姨就會收獲幸福,很難理解嗎?”
度少冷笑:“你的意思是說,佩姨在給不知道在其他什么鬼地方的另一個她受罪,好讓對方過好日子?”
“是很多個。”李季糾正他,很快她意識到自己的安慰適得其反,默默地退到后面。
“其他時空的她幸不幸福和我們有什么關系?守不守恒又能怎樣?難不成將來到了黃泉,遇到對方,悲慘的那個還要跑過去邀功,說朋友你知不知道你能壽終正寢要多虧我在另一個時空替你受完了所有的苦?”
是啊!其他時空的自己和我們有什么關系呢?我們只想要自己幸福。
他們也是這么想的吧。
秋阿姨夫婦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抱走文佩的骨灰,葬禮定在四天后。
文佩和張初寅同是橫水人,老家在蒼山的另一邊,遵照她生前的意思,墓穴就挖在張初寅旁邊。
那天許漾他們很早出門,車剛開出東柏果園,除了度少的車,許漾從后視鏡里還看到一輛白色的車跟在后面。一開始沒留意,直到跟著拐了好幾個彎,實在太明顯。
是林深深。
她跟著他們一路到文家。
葬禮簡單,只有幾個至親。文佩父母的年邁,白發蒼蒼,拄著拐杖坐在門口老淚縱橫。他們重男輕女也好,女兒固執已見也罷,在死亡面前,骨血把親情糅合,所有的埋怨都不值一提。
上香的時候,等所有人都拜過,站在最末的林深深拈起三炷香,恭恭敬敬地給文佩磕了三個頭。她身著黑色大衣,鉛筆褲,棕色長筒靴,比在場的任何人都正式肅穆,與荒草叢生擠擠挨挨的墳地格格不入。
許漾舉目遠望,鉛灰色的天幕下樹木凋敝,枝頭掛著稀疏的幾片葉子,遠處的山巒晦暗不明,更顯悲涼蕭索。
人最后,不是成了一把白骨就是一捧灰,誰也逃不過。
她忽然想到,張千越就是在這個地方,一身傷痕的闖入文佩的視線。
往回走的時候,林深深加快幾步走到許漾身邊,“我有事和你說。”
兩人漸漸落在后面。
“如果是替秦總道歉就不必了。”許漾先表明態度,拿出張千越前幾天的話,“就算道歉也是說給佩姨聽,我們沒有資格也沒有立場接受或者原諒。”
林深深搖頭,“我不是要來道歉的。佩姨做不做我后母我并不介意,我媽的行為我也無從評價。發生這樣的事很遺憾,只是多少和我爸有關,我今天來盡一個晚輩的禮節。”
許漾奇怪,“那你要和我說什么?”
“我想約你去看展,下個周末,在容城美術館。”
許漾更奇怪,心里涌起不好的預感。“這個展和你什么關系?”
林深深嘴角彎了彎,“我是出錢的那個。”
許漾依然覺得奇怪,但不好拂了人家面子,點點頭,“好。”
林深深又補充道,“你一個人去就好,不要帶上張千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