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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許媽愛說她胸無大志。
那時候住在許媽學校附近的小區里,鄰里間多是學校同事。那會兒遛貓遛狗還不時興,大家聚在一起不是說學校的孩子就是家里的孩子,熱鬧得很。如果是女老師,手邊肯定還拎了一個塑料袋,一邊織毛衣一邊眉飛色舞。
有一次,小家伙們玩累了,一窩蜂地涌過來。忘記是誰開的頭,有人問小崽子們以后要讀什么大學。屁大的孩子字都沒認全,但在父母的耳濡目染下卻對名校如數家珍。北大、清華、復旦、人大……像連珠炮一樣從嘴里發射出來,一個小家伙因為反應比別人慢幾拍,知道的學校被被人搶先說了嚎啕大哭,還有幾個為了爭奪清華的名額險些打起來……
兵荒馬亂之際,一個清脆的童聲擲地有聲:“我以后要去麻省理工。”小孩子們沒聽過這個學校,不知道麻繩開頭的學校有什么了不起的,被轉移了一秒注意力后又該爭的爭該搶的搶,倒是老師們都覺得這個孩子不得了,還沒來得及贊嘆,跟在后面的許漾慢吞吞補了一句:“我以后要嫁給麻省理工的。”眾人哄堂大笑。
就是從那時候起,許媽一說起女兒,就是胸無大志,但也是嘴上說說,誰都聽得出來,許媽對她的這個志向滿意得不得了。
后來是離家去S城求學,工作,回家鄉。小伙伴們陸陸續續實現了少不更事的豪言壯語,除了她。
也不算全無希望,憑借某人的裙帶關系,她的Facebook好友里麻省理工占了半壁江山,雖然她的好友只有十三個。
許媽才不管她的非死不可上有什么好友,以前時光飛逝時是女兒長大了,現在歲月向前卻是姑娘變老了。她依然愛念叨她得過且過,語氣里卻流露出憂慮來,這種憂慮在親戚的“過度關懷”里和鄰居的流短蜚長中漸漸具化。在許媽看來,只有一個男人才能拯救女兒。至于這個男人騎白馬還是黑馬都無所謂,如果能符合社會主義大好青年形象就是謝天謝地了。
許漾對母親的火急火燎很是不以為然,她認為自己完全具備自由戀愛的條件,根本沒必要拿到相親市場上去任人掂量。一開始,她對這場相親是很排斥的,并堅定地認為如果路律師真的那么優秀早就被人搶走了,怎么會輪到她來撿漏,隨即發現這是在變相地否定自己才從鉆了一半的死胡同里爬出來。
今天路律師的爽約又把她逼進了另一條死胡同。感情這種東西,細水長流養不出,山高路遠留不住,約定更是毫無保障可言,那么大千世界,隨隨便便碰到對的人的幾率該是多么渺茫。
日光一寸一寸的暗下來,一陣汽笛聲把她拉回現實。
她返身去結賬,剛在前臺站定,就被人拉到了角落。
張千越陰魂不散地沖她笑了笑,沾水的頭發結成一綹,一晃一晃,胸口的西裝顏色深淺不一,形象堪憂。不過既然葉小姐已經走了,他整個人放松許多,表情里還能隱約有一點點愧疚的味道。
許漾的思緒被拉得支離破碎,她抬眼看張千越,確定只想盡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她沒說話,只是不耐煩地掙脫了,象征性地揉了揉手腕。
嫌棄得這樣明顯,張千越再瞎也看出來了。內心哀嘆一聲,他仍是硬著頭皮開口:“你能不能幫個忙。”
許漾暗暗掂量著白楚的號碼給還是不給。
張千越心一橫:“你能不能借點錢給我。”
直覺之下許漾后退一步撞到墻上,表情動作里寫滿了拒絕。“我和你不熟。”
張千越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錢。“剛剛摔碎的那個杯子要賠錢,我手里錢不夠,我盡快還你。“
許漾掃了一眼,估摸著他手里的錢也有六七十,謹慎地問:“杯子值多少錢?“
“兩百五。”
”這是搶錢吧!”許漾不信。
“那倒不是,這里的杯子都是定制的情侶杯,獨一無二,碎了一個另一個也作廢了。兩百五是一對的價格。”
“注定”里的男女們或眉目傳情,或相視一笑,空氣中流動的都是曖昧和粉紅。連門□□頭接耳的等候人群,似乎也甜蜜得很。許漾別扭極了,相親不成還要散財,這到底是一種怎樣的運氣?她自覺最近衰神附體,霉運爭先恐后地要在她平庸的人生里大書特書一筆。她努力說服自己,不借錢還指不定整出什么事來,不就兩百塊錢嗎?在自我催眠下,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妥協了。
張千越一路跟到了前臺,站在一旁看她付錢,也不羞愧,把借的紙筆推到她面前,“我今天出門急,手機也沒帶,你把號碼留給我。”
礙于收銀的女孩曖昧的笑,許漾鬼使神差地寫下了自己的手機號。
出了門沒走幾步,張千越把一個東西塞給她,“這是你的杯子。”他尷尬地搓著手,“真是不好意思啊,今天……”他“今天”了半天也沒“今天”出個所以然來,抬頭撞上許漾認真傾聽的表情。
四目相對時,許漾還微微挑了挑眉。他看懂了那里面“你繼續說”的意思,也看懂了嘲弄,忽然就不覺得尷尬了,他不僅放棄了自我譴責,還攢出一個微笑來。“我本來只是想跟你打個招呼,沒想到搞出這么多事。”
許漾被他的笑弄糊涂了,也懶得深究,她維持住最后的禮貌:“上次迷路沒好好謝謝你,這次就當是我報答你了。謝謝,再見。”
和S城漫長的夏季不同,九月初的容城已經不復炎熱,天氣漸漸涼了下來。被初秋的晚風一吹,她那深藏的憂愁漸漸浮出水面,回家該怎么跟許媽交代呢?
猶記從S城回來沒多久,許爸就在妻子的暗示下跟女兒打心理戰,變著花樣表示家里實在太冷清了,直到甄博士閃亮登場才罷休。可惜好景不長,甄博士很快就被前女友撬走了。每次想到這里,她都忍不住感嘆,前女友猛于虎真不是說著玩兒的。
許漾知道二十四歲已經算不上年輕,但也沒有想過要這么快嫁出去。她在S城生活太久,回鄉的時候見到大家紛紛以使用蘋果手機為榮,以為30歲結婚也再正常不過。令她猝不及防的是,容城人民普遍更新了消費觀,婚姻觀卻仍然滯后。
她繞著容城廣場憂愁了一圈,編了好幾個版本都覺得有漏洞,最后干脆坐在路邊百度了關鍵詞預備照著念。可百度出來不是極品就是騙局,翻了好多頁都一無所獲。
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許漾尋思著一直坐在這里也不是個辦法。但回家太早許媽一定會對她的個人魅力產生深深地質疑,雖然她一直有質疑,但也只是處于推理階段,不給這么一個事實,就永遠算不出結果。今天這事要是被許媽知道,那就是坐實了罪名。她憂郁地絞著頭發。
旁邊傳來一聲脆響,是手邊的杯子倒了。
她當時只覺得杯子造型還算別致,并沒有留意到有什么特別之處,還以為是從哪批發的。從袋子里拿出杯子,許漾就著街燈仔細觀察了一圈,終于在手柄處找到一行小字:都是久別的重逢。她記得這是王家衛電影里的一句臺詞,上半句是“世間所有的相遇”。
許漾:“……”
這種玩意兒也能算兩百五一對的定制情侶杯?!這分明是當她二百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