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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你這回派人去南邊,可叫人瞧姨媽了?”寶釵想起王夫人,心里有幾分憐憫。
薛姨媽臉色難堪,嘆口氣:“別亂叫了,此刻她已不是王家的女兒,也不是我的大姐了。她而今也不過是住在江南老宅里一個姓王的孤苦婆子罷了。沒兄弟姐妹,沒丈夫沒兒子,她能過的怎么好?不過是一具行尸走肉罷?!?
“難為她還能……”活下去。后半句話哽咽了,寶釵沒說出來。
薛姨媽又嘆了幾口氣,抱著女兒的腦袋瓜兒道:“行了,別提她了。臨走的時候,我叫人留了幾千兩銀子給她,足夠她后半輩子的吃穿用度了?!?
寶釵稍稍覺得欣慰些,點點頭。
薛姨媽勸了勸寶釵,眼見著她臥床而眠,方帶人退了出去。出了門,薛姨媽便招來方婆子囑咐道:“江南的事兒別說漏了。大姑娘若問起來,就說咱們舍了錢的。這孩子心善,別讓她難受?!?
方婆子點頭應承,心里卻鄙夷了薛姨媽一番。當真是心狠手辣,不顧血親,她何曾叫人去江南看什么王夫人。這段時日,王夫人從江南托人來的信,她看都不看便命人燒干凈。
寶釵假意合上眼,待薛姨媽一去,便起身了。鶯兒和文杏聽見屋里頭的動靜,跑來伺候寶釵。
“在外頭聽見什么沒有?”寶釵冷著臉問。
文杏支吾道:“太太跟方婆子說話,是不是我沒聽清楚,好像是說江南那邊根本沒派人去看?!?
寶釵臉更加愣了,文杏嚇得不敢再吭聲。寶釵默了會子,心料薛姨媽不過未免她擔心才騙她,倒也沒什么。未免府中有人非議,寶釵特意囑咐倆丫鬟道:“別渾說,必是你們聽錯了。”
倆丫鬟互看一眼,連忙稱是。
寶釵喝了杯茶,冷靜腦子。她抱著腿坐在榻上思慮半天,終覺得做女兒的理該為母分憂。寶釵當即書信一封,交給文杏。
第二日,便有小廝來榮府送信,送信的名頭是寫給林姑娘的,卻沒報家門就跑了。榮府守門的小廝無法,又不敢怠慢府上貴客的信件,便先給了周瑞家的。
周瑞家的不敢怠慢,卻又多了一層思慮,便先將信先送到王熙鳳這里。
王熙鳳瞧著字跡眼熟,招來李紈和迎春、探春等辨認,果然是出自薛寶釵之手。如此,王熙鳳就不能給黛玉了,先到賈母這里討主意。
“好一個招數,知道咱們看中林丫頭,必不會耽擱她的事兒,故信寫給她。沒個署名,估摸是怕咱們攔著?!辟Z母拿著信笑了笑。
“可不是,心眼子轉了好幾道彎彎。老祖宗,咱可不能遂了她的心愿,這信叫人燒了去?”王熙鳳求問。
賈母搖頭:“若是咱們瞞著你林妹妹悄悄燒信,將來若有心人告知她,反而容易生了間隙。你林妹妹聰慧,會明白其中的道理。叫她來!”
王熙鳳點頭,吩咐平兒去請。
黛玉就在抱廈內跟探春下棋,離得近,不一會兒的功夫就來了。她沒料到寶釵的信會追到這里,略覺得尷尬。林家世代書香,禮儀世家,當初不過是沒好意思拒絕她們,顧念她們的面子。而今反她們鉆了空子,跟個狗皮膏藥似的,一而再再而三的黏著她們,不可忍!
黛玉笑著從平兒手里拿過信,直接撕了個粉碎。
眾人還在驚詫中沒來得及回神兒,黛玉已然嬌憨的湊到賈母的跟前,鬧著要吃老太太廚房里的杏仁酥。
王熙鳳反應最快,丫鬟收拾地上紙屑的功夫,她眼尖的瞧見碎紙片上白紙黑字的寫著三個字:“寶兄弟”。
☆、第101章
王熙鳳給平兒使了眼色。平兒忙使喚打掃的丫鬟隨她去。出了外頭,平兒便將碎紙屑攏到絲帕上,小心的包好,回頭交給二奶奶處置。
王熙鳳識字兒不多,干不了這種細致活兒。這是女兒家的信,也不好交給前面的男人去做。王熙鳳便找李紈和迎春幫忙。李紈和迎春花費了小一個時辰,方大概拼接完整了。
王熙鳳迫不及待的湊上前看,通篇覽下來,令她臉色大變。
李紈和迎春早先就看著了的,臉色都不大好。倆人雙雙看向王熙鳳,意思讓她做主。
王熙鳳嘆口氣,皺著眉頭坐下來?!跋惹拔仪扑榧埰蠈懼裁磳毿值?就猜這丫頭沒存什么好心思。果然,你們看看,她有臉讓黛玉替她傳話??烧媸呛眯α?,當初老太太一時嘴軟,遂了先二嬸子的意愿,同意她跟寶兄弟的婚事??珊髞碓趺粗?,是他們薛家不愿意的!嫌棄咱們寶兄弟這那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個兒什么樣,我呸!”
王熙鳳正在氣頭,說話也不顧上什么合不合適,得著詞兒就罵。
迎春到底是姑娘家,避諱的低著頭,不言語。李紈便拉著王熙鳳勸,讓她別把迎春嚇著了。
王熙鳳才想起迎春在,她說這些不合適。不過轉念想,迎春也快是要出嫁的人了。王熙鳳拉著迎春的手,一邊笑著嘴甜的賠不是,一邊跟迎春提醒道:“誰家都有幾個不正經的親戚。尹家若是沒有最好,咱們就省心了,若是有,你學著嫂子點,別給那些人機會蹬鼻子上臉。打蛇打七寸,對付這些死皮賴臉的下賤狗,更得狠呢?!?
迎春被王熙鳳這席話嚇愣了,眼都不眨的盯著王熙鳳。
“二弟妹,你瞧你把二妹妹嚇得。”李紈推了推迎春的胳膊。
“好妹妹,嫂子話粗理不粗,你這么機靈聰敏,會不懂?”王熙鳳問。
迎春方回了神兒,眨了眨眼,機警的跟王熙鳳道:“二嫂子說得對!我看這不要臉的就是他們薛家。”迎春瞇眼掃一下手上的信,交給了王熙鳳,希望她能爽快的處置了。
信撕碎了,句子殘缺不全,有一句沒一句的,拿到薛家那邊他們肯定不會認賬。
“真恨不得把這信公布于眾。”王熙鳳嘆一句,看著這殘缺不全的信紙,倒有些后悔剛才沒能阻止林妹妹。
“兩家姑娘撕破臉皮,對誰都沒好處。”迎春沉吟道,特別是黛玉,如今待嫁,閨名尤為重要。與其跟薛家這種賴皮膏藥纏著,冒風險,倒不如躲遠些來得清靜。
李紈點頭:“再者說,你就算是拿這信去,也不能算是什么私相授受的證據。她給的是黛玉,順嘴提一提寶玉,問候一下,完全可以當做是親戚之間的禮儀問候。你別忘了,她可是先二太太的親外甥女呢?!?
“呵呵,你我都清楚,她顧念的絕不是親情?!蓖跷貘P冷笑道。
李紈不做聲了。迎春雖待嫁尚可以聽這些事兒,但卻不好評斷,也默不作聲。
王熙鳳甩了甩手帕子,發狠道:“此事兒便不煩勞老祖宗,等著瞧,看我怎么掀下這塊狗皮膏藥,狠狠剪碎了它!”
李紈和迎春雙雙笑了,都說會等著看王熙鳳安排的好戲。
王熙鳳先安排人保護好寶玉,但凡寶玉有出門的狀況,她便盡量安排兄弟們一同去,比如讓賈蘭、賈琮、又或是賈璉陪同。
果不其然,四日后,寶玉等人在去法華寺的路上的茶攤上突然碰見了薛蟠。與寶玉一同去的,還有賈蘭和順天府府尹的三子尹尚等人。
呆霸王薛蟠早就得了內部消息,受命呆在交通要道上堵人,他不認識尹尚,但隱隱約約聽人喊他“尹兄弟”便略微猜出他的身份來了。薛姨媽也是怕他一是呆頭呆腦,魯莽沖撞了不該得罪的人。薛姨媽老早派人打聽清楚寶玉身邊常來往什么人,順天府尹尚、尹文兄弟倆是頭一號的。
薛蟠辨認出這三人身份后,卻見在他們身后又冒出個人兒來,一身素服,衣著十分樸實,這人模樣英俊瀟灑,皮膚跟白瓷似得,有著文人書生溫雅之氣?;蛟S因他是個混賬粗鄙的,薛蟠最喜歡眼前這樣溫文爾雅的書生,再者說這人的氣質比一般的書生還不同,身上自帶著一股子別人沒有的英氣,縱是寶玉也比不了的,叫人眼瞧著既喜歡又仰慕。
寶玉以前跟秦鐘交好的時候,薛蟠在街上撞見過他倆一兩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