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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十里燈市，最精絕處卻在朱雀大街的盡頭。承天門下十丈燈輪，萬盞花燈，凌空齊放，艷麗奪目。輪下的舞臺明如白晝，此時歌舞正酣，只見一班班的歌女舞姬，伶人樂師，輪流登臺。歌喉清越，直達九霄之上，舞姿翩然，恰如仙女下凡。每一曲罷了，都能聽到臺下圍觀眾人的高聲喝彩。

令婉從未見過這樣的歌舞，也從未見過這樣的觀眾。宮中的舞樂雖然精巧，卻少有這般鮮活潑辣之氣，一舉一動間，無不透著生命的頑強之力。令婉看了一會兒，不禁感慨道，“生逢亂世，民生多艱，卻攔不住他們的熱情，生命之力的頑強，由此可見一斑。”

林昭亦點頭道，“我這歷年所見，廟堂之上，多是尸位素餐的懦夫，草莽之間，卻有豪氣干云的義士，實是不可小覷。”

二人一面觀看表演一面議論著，正看到高興處，忽聽不遠處一聲尖叫，人群立時起了騷亂。林昭抬頭一看，只見不遠處一個戲臺子的一角不知為何忽然著了火，圍觀的人群忙向相反的方向奔去。然而今夜聚集在此的民眾，實在太多，一時竟然難以逃開。離得近的幾個人早已被大火撩到了衣服。

林昭一看之下，便知不妙，一手將令婉圈在懷里，一手便用力推開擁擠的人群，想要將她帶出人群。令婉身量嬌小，此時被淹沒在人群中，渾然不知發生了什么事，只見林昭臉色嚴峻，緊抿著嘴唇，一言不發，忙問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么？”

林昭低頭看她一眼，盡量放緩了語氣道，“著火了。這里人太多，一時逃不開，有些不妙。我先護著你往人少的地方去。”令婉嗯了一聲，便隨他往外走去。

誰料風助火勢，不消片刻，火勢已經蔓延開來，將那舞臺兩側的幾間鋪子悉數點燃。人群的尖叫聲越來越響，夾雜著小孩的哭聲，女人的救命聲，和噼里啪啦的烈火燃燒之聲。令婉只覺身邊的人群越來越擁擠，將她的身子緊緊亞在林昭胸前，令她幾乎無法呼吸，而林昭前行的腳步也越來越困難。令婉抬頭看去，他下巴緊繃，牙關緊咬，似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豆大的汗珠順著他的臉頰直淌下來，一滴兩滴打到令婉的臉上。令婉見他如此，方才覺得有些害怕，在他懷里輕喚了聲，“阿昭......”

林昭低頭看她，見她臉色蒼白，眼中滿是憂慮之色，忙溫言安慰道，“別怕，有我在，沒事的。”

令婉在他懷中用力點了點頭，心知此時此刻除了全心依賴于他，別無他法。這樣想著，反而定下心來，只默默隨著他的腳步，在人群中一步步往前挪去。

不知過去了多久，令婉才感到身邊的人群略略松了些，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向四周看去。原來兩人此時已逃離了朱雀大街，避在街旁的一個小巷里，周圍雖然還是擠滿了避難的百姓，但是人人臉上都現出死里逃生之色，顯然是已經到了安全之地了。

林昭卻不挺停步，帶著她又往前行了數里之地，估摸著火勢斷然不會蔓延至此，才終于停了下來。他這一口氣一松，便覺渾身酸軟，右臂顫抖，幾乎無法抬起來，便就勢斜倚在一處墻下，大口喘起氣來。令婉心知今日之事兇險，不亞于戰場上拼殺，此時見他衣衫盡破，面露疲憊之色，心疼不已，忙伸手用自己的袖子，去替他拭去額上的汗珠。

林昭看她臉關切，不禁心中一暖，握住她的手，露齒笑道，“我沒事，不過是有些累。這么一點小場面，還難不倒本將軍。”

令婉見他累成這樣，嘴上還要逞強，也不去理他，只伸手去幫他把束發的冠子理好，又見林昭身上的衫子，不知何時已被撕爛了半邊，露出一大片肩膀來，忙脫下方才她披在自己身上的外袍，重新給他披上。林昭此時還要拒絕，令婉橫了他一眼道，“啰嗦什么，還不穿上，你這副樣子，回去被人看見了，可不是要起疑。”

林昭聽她說得有理，只得任由她披上。二人又休息了一會兒，才繞道至方才寄存馬匹的驛站，取回了兩匹坐騎，一徑向山上行去。鳳凰山上，正是皓月當空，萬籟俱寂，清幽至極之時，二人卻再無心觀賞。這一番死里逃生之險，到此時，尚心有余悸。令婉和林昭談起方才之事，不禁問道，“好端端的，為什么忽然起火？且火勢蔓延得那樣快，不過片刻的功夫，便點繞了小半條街。”

林昭亦不解道，“我也覺得奇怪。每年元宵燈節，因怕著火失事，各色的東西都是選得避火的材料，便是有一兩處不慎，燃了起來，火勢也斷然難以蔓延開來。像今晚這般情況，確實有些古怪。”

說道此處，二人不禁抬頭對視了一眼，皆知此事恐怕不是意外失火那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