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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坐下,連早飯準備的什么都還沒看齊全,門外就晃進來兩個清瘦的人影。我看清后,連忙起身相迎,“夫人,你怎么來了?又這樣早,您身子骨受得住么?”
李葳葳額心挽了素凈的回云髻,著月白色繡月下曇花單繞薄裙,笑得恬淡靜好,“近來宮中不大好呢,鄭夫人和趙夫人接連病了一場,趙夫人最嚴重,昨個陛下把宮里宮外的女眷連夜召入侍疾。我守了一夜困倒了被鄭夫人知道,她便將我打發(fā)出來,說我身子受不得病氣,叫我出城來受些自然清息,調(diào)一調(diào)。這可是鄭夫人的意思,就算公子不許你見我,但也沒有不許我見你。”
“趙夫人?可是那位公子胡亥的生母?”我隨口問問。
李葳葳點頭,“宮里除了她,便沒別人了。只是說來也奇,那小公子在東明殿門外屢屢請求為母親侍疾,都被趙夫人嫌他頑皮誤事推拒了。你說說為人母竟能狠下那么大的心思對自己的兒子,我一個外人在側(cè)都覺得心寒啊。”
比這更冷漠得我也曾見過,趙夫人到底是恨毒了胡亥還是恨毒了其他人呢?心思埋在她腦袋里,我們誰也不知道。
我便當自己沒問過,移開了話題,“不知夫人要來,沒準備好的吃食,是我的怠慢。還請夫人將就一次,用了早飯再去屋里躺一躺,你的身體最要緊。”
“吃食不重要,你吃什么我吃什么便是了。”說著她便落了座。
桌上擺得多半是清湯寡水,一小筐白面饃饃,加了玉米磨子的小米粥,還有初晗最愛吃的芝麻烙餅。
李葳葳半分嫌棄都沒露出來,像是吃慣了似的,又有初晗作陪,進得格外多些。
“未出閣前我也最喜歡吃芝麻烙餅,但我的母親卻以此為賤。每次吃都是柳月偷偷買回來,背著母親吃。可現(xiàn)在吃著,卻沒從前香甜了。”李葳葳說話一向如此話里有話。
我便不理會,“烙餅的味道不曾變,變得是夫人的心境。”
她贊成地點點頭,“我最近聽了個有趣的故事,其實也不能說是有趣,顯得對不起故事中的主角了。”她把初晗交給了乳娘,“柳月你帶著晗兒上水閣玩一會兒吧。”
我曉得她是有話要對我說,“云嬋你留下看著人收拾碗筷。”
左右皆屏退,我正經(jīng)扶起李葳葳往萍閣寢閣里走。
她在軟榻上躺好,才從懷中不緊不慢地摸出一片絲帛。估摸著是存放的時間久了,邊角舊得發(fā)黃。一展開,是一副美人全身像。
“這是鄭夫人年輕的時候?”我不確定地問。
李葳葳輕輕搖頭,“你再仔細瞧瞧。”
我細細打量著整副畫作,確然看出來個不同,“我記得鄭夫人的右頰上,似乎沒有這顆痣吧。”女子眼睛下角有痣,多為不祥。
“這的確不是鄭夫人。”李薇薇道,“你在宮中兩年,可曾聽過椒房殿的傳說?”
我“嗯”一聲,夏師傅和樂雎都和我說過一點點。
椒房殿乃是咸陽宮第一禁地,關(guān)于那里的傳言很多,有一種最為荒謬,說那里是皇帝為先皇后所設(shè)的行宮,可是自我來到秦朝,都沒有聽說過皇帝有下旨冊封過誰為后,連寵貫后宮的鄭夫人也未坐上后位,何況史書上也從未記載過。可見傳言不真,我并沒有聽之信之。
她與我交代實話,“二位夫人病著這些日子,我多半都和柳月宿在華陽殿中。子時一過,便會有個人在我窗前,推開窗子又什么都沒有,鬧了鬼。鄭夫人說此事傳出去會引得闔宮不安,那臟東西又只找我一個,必是我先前失了孩子陰氣加重所致,這才把我送出來。”
“這張畫難不成是那鬼交給你的?”我雖然見過神仙,但對于鬼怪作祟卻素來嗤之以鼻。
她接過話頭,“不,連著幾夜它都在窗臺上留下一方血書布條,都只寫了椒房殿三個字。我便留下柳月一個人去了,一探究竟……”
據(jù)她描述,椒房殿殿內(nèi)一切陳設(shè)皆是十多年前的,卻不似想象中的塵埃堆積,干凈齊整的好像有人居住似的。院里所植白梨多數(shù)合了花瓣熟睡著,樹下還有一張矮桌一方鋪墊,桌上擺了酒器其中竟也還殘留著酒水。
殿中各處,一切布置皆按古時帝后大婚新房的標準而所設(shè)。墻壁用花椒樹的花朵磨成粉末粉刷,紅黑雙色的羊毛地毯上是用金線編織的鸞鳳和鳴,連床榻都是用的紅帳喜被。
那畫就掛在正殿的墻上。
“山有扶蘇,隰有荷華。不見子都,乃見狂且。山有喬松,隰有游龍,不見子充,乃見狡童。”李葳葳唱起畫上的配詩,這是舊鄭國中流傳頗廣的情歌,載入《詩經(jīng)》,扶蘇上次罰我抄寫的曲譜中就有。
“山有扶蘇,山有扶蘇……”我琢磨起這詩,忍不住撥了桃華筑過來,邊敲擊音節(jié)邊沉思。
整件事都透著說不出的詭異,卻完全沒有頭緒。
李葳葳見我也想不出個什么,“唉,也罷了。左右是宮里的事情,我們身在外面,已是脫離苦海,何必把自己再攪進去。罷了罷了,我就在你這多住幾日,避避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