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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手是最愚不可及的行為,不論是什么情況,這樣都稱不上明智,至少要差使別人來。不然就先道歉吧,先退一步再說。還可以提點賠償條件,現在究竟有多少錢能調動呢——
“咳,”他發出笑聲,“現在知道害怕了?”
秦伶忠抬手擦去臉上的血跡,漆黑的前發下是空空洞洞的雙眼。他走上前,呆滯而麻木的神情不復存在,轉眼變回那個刻薄、歹毒又自私自利的秦伶忠,聲音里隱匿著冰冷的笑意,居高臨下,吐出最惡毒的話語:“報警啊,快去。我為什么這樣,你們不知道嗎?心里一點數都沒有嗎?真是惡心到令人作嘔,她是親生的吧,你是她爸爸。我不會再讓蘇實真回來了。”
黃昏時的云正在遷徙,他聽到響動,回過頭時,她就站在那里。背對著光,蘇實真渾身沾著昏暗的風沙,她看著他,慌張而不安,恐懼又無助,不知不覺向后瑟縮。
在秦伶忠所以為的人生里,很長一段時間,他將蘇實真視作不可或缺的樂趣。他自認為是個簡單的人,珍視的事物并不算多。錢能達成一切他想辦到的事,也是他在這片海洋上賴以生存的唯一工具。可是,這些對她都無效。沒有錢他就不知道怎么做,沒有錢他就手足無措,只會一味地犯錯。
蘇實真踉踉蹌蹌地向后退。
她慌不擇路地逃走,腦海里只剩下逃走一件事。遠離海,遠離沙灘,就像遲遲明白寒冬將至的候鳥,拼命地拍打羽翼逃離。
他抓住她。
蘇實真回過頭,臉上帶著燦爛的微笑,眼睛卻被淚水模糊了焦點。眼淚簌簌下落,她用雀躍的音調和上揚的嘴角開口辯解:“你知道了?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你知道了是不是?你別誤會,不要誤會。都是假的,都不是真的。”
秦伶忠默默望著她,滾燙的目光將美麗的面容浸泡。
“你是不是不信?但是真的是假的,你是怎么知道的?蘇丹青猜到了嗎?沒人知道的吧?是假的,真的是假的。”她攥著他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不是真的……你不信是不是?真的啊。”
他說:“我相信。”
不相信的卻是她:“都是因為我太漂亮了。爸爸媽媽都這么說,因為我太漂亮了,所以才這樣——”
因為太漂亮了,所以才會成為別人留意的那一個。因為太漂亮了,所以才會遭受迫害。他們像陳述時間理所當然的法則一樣說著。美麗是錯誤,無力自保的美麗是一種罪過。就算被投石至死也情有可原。
倏忽間,蘇實真想起什么,竭盡全力撲倒在地,將臉埋起來。
她凄厲地嘶喊:“別看我,別看我!現在不要看我!”
秦伶忠伸出手臂,和殊死抵抗的蘇實真糾纏在一起。他想支撐著她起來,她卻死都不情愿抬頭。
“我這幾天……生理期,所以臉變得很難看。求求你了,不要看。不要看。”無可奈何,她只能坦白,像哀求別人留下自己的性命般卑微,“不要看,我求求你。我最不想被你看到這個樣子。”
他忽然動彈不得,許久才回過神來。秦伶忠解開外套,先鋪到蘇實真身上,扭過頭去才說:“你先起來。”
她原地趴著不動,就算泥沙弄臟衣服也無所謂:“不用了。”
“我根本不介意你長什么樣。”他說。
“就因為這個,你知道我一開始有多難受嗎?”她的聲音里已經沒有哭腔,只是淡淡地問。但要是你愛我,那就說明,你愛的不只是我的長相吧?
一男一女,一個站立著,一個臉朝下趴在地上。狗飛奔而來,輕輕在蘇實真旁邊嗅著,秦伶忠只是盯著看,并不驅趕它。
他從未體會過她的痛苦,因此只感到茫然。
許久之前,他對她說“我愛你”,馬上就會得到她“我也是”的回應。他們對游戲規則都心知肚明,卻還是一遍又一遍向對方傾訴著毫無意義的話語,就像其他庸俗的男人和女人一樣。這是為什么?他從前懶得追究,這一刻,卻不費吹灰之力就領悟。因為他們脆弱不堪,因為他們怯懦無能,所有人都一樣,這是天生的軟肋。就算心懷鄙夷、無法信賴,他們還是會有想要被愛的時候,即便只是短暫的一瞬間。
她的愛原本只是為了得到回報。可當以負罪感為借口行動的同時,有什么改變了。早就已經脫離了控制。她變脆弱了,變得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脆弱。現在處于劣勢的是她。
蘇實真說:“好了,你好得差不多,可以回家了吧。我也要走了。到此為止,可以結束了。”
她沮喪到無以復加,心臟痛到想要蜷縮起來,耳畔傳來清晰的聲音,他在她身旁俯下身。
秦伶忠說:“……我想變成你的椅子。”
她努力不讓自己抬起頭。
“我做了很多對不起你的事,就算再從樓上被推下去幾次,可能都沒辦法償還。”他低著頭,狗又轉過來,開始舔他的臉頰,“你很艱難的時候,我都不在。都是我的錯。”
曾經的曾經,她還是柔弱而年幼的孩子,徹夜待在院子外不肯回去。回到房間,會發生什么都不可預測。是否恐懼都已經忘記,或許那時候起,她就已經開始變得異乎尋常了。
她沒有地方可去。他不認為自己本身能充當房子,至多只是椅子。沒有錢他就破綻百出,就像沒有美她就一無是處,他們都是這么認為的。
灼燒過的云越過頭頂,久違動過手的身體有點乏力,朝下的臉上漸漸被沾濕,他們維持著滑稽可笑的姿勢。蘇實真發出聲音:“先把那條狗趕走吧。”
第40章 來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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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實真走得神不知鬼不覺, 突如其來就托蘇丹青辭工,無聲無息離開。
反而是秦伶忠走時好好和蘇飛宇道別,交代他好好讀書, 然后坐上蘇黎旭的副駕駛座。他有特意留意過,派出所沒有任何動靜,看來還是選擇息事寧人。最近, 蘇黎旭的情緒稍微有點好轉,但一見到蘇丹青就晴天霹靂、急轉直下。秦伶忠看不下去,想勸幾句, 有時候又覺得自己在感情方面也沒什么資格和立場發言,所以不如沉默。
倒是蘇黎旭主動說:“你們打算結婚嗎?”
秦伶忠遲疑了片刻, 不知道算不算舊疾復發, 莫名其妙地反問:“你呢?”剛問出口才覺得有點不對勁, 但也無法收回了。
不幸中的萬幸,蘇黎旭只是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沒說。秦伶忠現在可不想跟人打架,也不想被留在高速公路上。
雖然只是普通的城鄉差距而已, 回家路上,他卻莫名有種穿越的感覺。
車停到平平無奇的居民樓下,蘇黎旭還感慨了一下原來大少爺住的地方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然而很快, 賀正群就出現在了車窗邊,與此同時,身后還有好幾個工作不知道是監視還是幫忙的正裝人士, 讓人非常之不愉快。
賀正群也在狀況外。
畢竟他一開始只是接到國王陛下的通知,抽到王牌的人讓他在家樓下等他。按理說這也只是私人聯絡,然而,天一亮, 就有陌生人來家中造訪,遞出來的名片清一色有點眼熟,好像確實是秦伶忠他家其中一項有合作的產業。不管怎么說,反正對方也沒讓他拒絕。
秦伶忠并不感到意外。
態度端正地給予問候,條理清晰地問清近況,恰到好處地請求帶話,然后才朝賀正群走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