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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實真是在這里出生的。
即便是現在這種情況下的秦伶忠,有時候也會產生一種微妙的難以置信感。曾幾何時,他對她一無所知,她對他也不感興趣,促使他們維持情侶關系的絕不是愛意。他們都是享樂主義者,只關心自己的利益,盡全力回避痛苦與悲傷,將對方視作為自己增加快樂的工具。
那時候,他們不需要了解對方。
變量出現,反而導致混亂歸于有序。
既然已經出了村,他們索性又去逛了逛才回家。蘇實真挽著秦伶忠手臂,悠哉悠哉地四處張望。她說:“你沒來過這種地方吧?”
他想了一會兒,小心過頭地反問說:“什么地方?”
她被他鄭重其事的表情害得有點掃興 ,抿著嘴唇笑了一下,轉頭就要加快腳步。
不安猛地注入顱骨,他下意識抓住她。
蘇實真被拉回去,有些錯愕,幾秒鐘后馬上解釋:“……我只是想看清那邊的招牌。”
秦伶忠面色凝重地望著她,有猶豫,但又顯得決絕,咬字清晰地說:“你別離我太遠。”
來來往往的人群中,他只認識她,也只能依靠她。即便只是短時間內。
仿佛為了鎮壓他的局促,她緊緊握住他,隨即開始口吻平靜地說些趣事,上學時逃過的課啦,暑假早上和朋友去爬過的山啦,諸如此類,都是還不錯的回憶。她說:“以前外校有個混□□的還想包養我呢,結果,你猜他怎么了?”
“怎么了?”他順著她的話說。
結果卻被她滿臉驕傲地糊弄過去:“欺負我的,當然沒好下場啦!”
但這反而引發更多好奇心,秦伶忠追問:“到底怎么了?”
“哈哈哈,其實沒怎么啦。”蘇實真細碎地笑著,輕輕搖晃與他十指相扣的那只手,“就是被他上一級的老大知道,也想和我好,結果我嚇得不行,聽黎旭的話報了警,又把自己剃成了猴子頭,每天戴帽子、圍圍巾上學,熬過那個學期才沒事?!?
這種狼狽的處境令秦伶忠有些意外。
他說:“怎么會——”
“你以為呢 ,”她像是世界上最愛他的人,也似乎是最被他所愛的人,就這么無憂無慮、爽朗地笑著說,“長得漂亮不一定是好事。尤其對弱者來說,很容易被欺負的?!?
在這個憑借食物鏈運轉的世界上,最容易受到殘害的是哪類群體?除了弱小的,那就是美味的。
她是弱小又美味的。
“你不也是欺負我的那一個嗎?”蘇實真倏然看過來,從斜上方打量,臉被垂落的前發遮擋,語氣也喜怒莫辨。
飛快得出正確答案的能力已經和狡辯一起失去,他想來想去,末了開口:“來這里之后,我媽媽一次電話都沒給我打過。我去英國后也是。在我十一歲前,爸爸沒找到她。那段時間,我媽媽四處寫生,不停作畫,交沒有錢但很愛她、對我也很好的男朋友。我認為她很快樂,她也不否認自己快樂。但其實根本沒有。不然的話,她為什么會變成現在這樣——
“有時候我很矛盾。我很怕你像她,”秦伶忠不疾不徐地說,“但是,我又希望你也像她?!?
這樣卑鄙的心愿,這樣丑惡的實話。
他說:“對不起?!?
她回答:“沒關系。”
他們原本就是不適合追究誰對誰錯的兩個人。
只因為都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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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飛宇做了值日生,和同班同學道別,放學回到家,推開門,就看到蘇丹青在吃咸菜,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看男女主角在車站的暴雨中深情擁吻,蘇實真在大熱天里織毛衣,對著電視里令蘇丹青感動得眼淚汪汪的橋段發聲嘲笑。
走出去,反倒是秦伶忠在下面條。
“怎么是你在做飯?”他說。
“嗯,”秦伶忠說,“你們燒蜂窩煤嘛,反正也沒火焰。而且菜是蘇實真切的,我沒用刀?!?
蘇飛宇對那兩個把傷殘人士活活逼出家務能力的女人感到無語,但也無能為力。他去幫忙,兩個男人在忙活,秦伶忠隨口道:“秀秀你把狗叫出去一下。”他對蘇丹青家養來看門的狗向來不太對付。
照辦后再回來,蘇飛宇忽然想起什么,主動問:“你的小名叫什么???”
“什么?”
“我媽媽說,很熟的人可以叫小名。蘇實真沒有小名,所以只能叫大名,那你呢?”蘇飛宇無比專注地盯著鍋。
工作時,他遇到過很多懷有偏見的人。他們的刁難往往都是早有準備,但就算是這樣,秦伶忠也從不怯場。只可惜,善意似乎總比惡意更難應對。他破天荒地支吾起來,好一陣,他才像青春期的高中生般吞吞吐吐地說:“我爸爸的夫人有時候叫我tommy……”
秀秀回答:“沒有中文嗎?”
他艱難地轉動眼球,仿佛從天而降的是自己出生二十多年所遇到過最大的難題。以前,身邊人有在意過他的昵稱嗎?搜刮腦海找不到類似的記憶。秦伶忠是一個符號,只要有錢就可以了,只要是他父親的兒子就可以。
“沒有就算了,以后我還是叫你的大名吧?!毙阈愕哪抗馓拐\到令人顫抖,他望著他,毫無保留,真摯而純凈,“秦伶忠,你可以去參加我的家長會嗎?”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迷迷糊糊地答應了。
只知道在那一刻,心里充盈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責任感。他好像被當成了很重要的人,而且,這種認可似乎變成了無法拒絕的條件。
得知他要去蘇飛宇的家長會,第一個提出異議的就是蘇實真。
她先是帶著笑確認了一遍,當明白事情已經決定后,她就收斂了笑容,緩慢地說:“我也要去。”
“哪有人家長會去兩個人的……”蘇飛宇不高興。
蘇實真低下頭,聲音輕輕的,但一點沒打算讓步:“反正我要陪他去?!?
走在鄉間平坦的道路上,蘇實真給秦伶忠扣好最頂端的紐扣。雖然他感覺這樣自己會顯得有點傻,但還是隨她擺弄,只要她開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