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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舍的那聲“大哥”令我心中一驚,我沒有想到,剛一進入洞悉境便會遇到他,玗璃。忽有腳步聲自身側傳來,穆舍轉頭看了看,是和景,她正立在練場一隅的一組石質桌凳旁。
穆舍突然在此時眼睫一眨,再睜開時,我已置身于方才看到的石凳旁,環(huán)顧四周,小白與紫憐分立我左右,變?yōu)槟贻p“緒練”的仇不得則在我身后的廊凳上坐著,而王顯,自然已不見了蹤影。呵,這么快便進入二重境了,此次真是接二連三的想不到。
“后背有甚么好看的,你們還不向前走走?”仇不得的聲音自身后傳來,我回頭一看,他倚著廊柱好不愜意,看來并沒有隨我們一并“向前走”的意思。
“是甚么人在說話?”變作站在我們前方的和景突然輕聲問身邊的秋心,我連忙轉回頭看向她們。這桌凳設在了西北角,與玗璃所在的東廊正隔了兵器架與廊柱,她左右偏了偏身子也沒能瞧真切。
“回公主,穆家大公子,穆含?!?
“嗯?他的腦疾真的好了?我還以為那只是傳聞!”和景聽后驚奇地張大了雙眸,隨后忙向前快走了幾步,我便也跟了上去。
她在將將能看到穆含的半人人影時止住了步子,小孩子偷窺一般,弓著身子小心翼翼地向前探了探身,誰知卻是自作聰明,被穆含瞧了個正著。和景立刻縮回了身子,瞪大眼睛看了看秋心,秋心頗無奈地抿了抿唇,眼神向程得與穆舍處一掃,和景登時會意,輕嘆一聲后又調皮地對她吐了吐舌頭,隨即雙肩一沉脊背一挺,以端莊的儀態(tài)向練場中的兩人走去。
院中三個男子的目光紛紛投向了和景。今日她身著華服而非勁裝,妝容清淡卻自生華貴之氣,那雙好似映了水光的眸子溫和而又堅定地掃過每一個人,這一刻,我真正從心底將她與紫憐區(qū)分開了。嬌寵也好奢靡也罷,一國皇族的氣度是旁人學不來的,即便這個旁人擁有同她分毫不差的皮囊。
我驀地想到了自己,在小白心中可有將我與莫朵朵分開么?即便他說了愛的是我,即便他說要同我成親,我依舊不敢深思這一問的答案。
我猛地搖了搖頭,此時并非尋思這種事的時候。
“這里是幻境,蚊蟲咬不到你的?!币恢皇謸嵘衔业拿骖a,理了理我左耳邊的碎發(fā)。眼角處有小小黑影略過,我轉眼一瞧,呵,倒是被一只蚊子救了場,小白以為我是在躲它,并未察覺我的失態(tài)。
“那若是摘花呢?若是受傷呢?”紫憐好奇問道。
“這其實同夢境無差,你只會看到你所相信的東西。你若覺得花可以被摘掉,它便落入你手中,你若有一絲懷疑,便會看到兩手空空。傷口亦然,都只存在于你的想象之中,可疼痛卻不會減少一絲一毫?!北臼菢O尋常的解釋,卻被小白清淡平和的語氣烘托出了幾分玄妙來。
“淑敏公主,又見面了?!蹦潞缫褟睦认伦叩搅顺痰门c穆舍近前,他一出口,眾人便不約而同地看向了和景。
和景愣愣地停下腳步,面上的表情比程得與穆舍還要吃驚,直到她眼中突然一亮,“啊”了一聲:“是你!你是……”和景抬手指了指不遠處的穆舍,結巴道:“他的大哥?”
“景國,穆子容?!蹦潞α诵?,抬臂從容行禮:“前次卒卒鮮暇,不曾與公主正經晤面,還望公主海涵?!鲍]璃倒真是做戲做到底,場面話說得真是漂亮。
和景聽后斂了訝色,莊重回禮后,脊背放松了些許,隨后以尋常步速向三人走去,邊走邊道:“你是子釋兄長,又是九哥哥的好友,此處既是程家私宅,便不必如此客套。話至此處,我理應叫你一聲穆大哥?!?
穆舍的一聲輕咳令和景眼波一轉:“子釋,你可是不舒服?”
“我沒事?!蹦律崞沉艘谎勰潞?,面色有些難看。
也不知是裝傻還是真的不曾看到穆舍的表情,程得對穆含爽朗道:“子容,你是甚么時候同緒練交好的?”
“我病愈多年,總想悉知究竟,緒練醫(yī)術高明,一來二去便有了交情。那日緒練遇得一男子為妻求診,我與他當街偶遇,聽聞那女子頭風病發(fā),一時好奇,便也跟去了?!蹦潞戳丝春途?,嘴角一勾,“我與緒練共乘一車,被淑敏公主瞧見了。”
聽到“淑敏”二字,和景的眉頭皺了皺:“阿漾,穆大哥喚我阿漾便好?!?
“大哥極少踏入這練場,今日這是?”穆舍看似隨意一問,雙眼卻緊緊盯著穆含。
“嗯?我方才不是說了么?”穆含挑眉,“上次匆匆而過,未能拜見公主,今日聽聞公主來程府赴宴,我自然要來彌補先時的過失?!?
“嘖嘖嘖,這信口開河的能耐千喚教得可真是好!”仇不得不知從何時跟了上來,徑直略過了我們,邊咋舌邊向穆含走去。
我不禁拉了拉小白的衣袖:“他要作甚么?”
小白雖然搖了搖頭,但我看他氣定神閑的模樣,似乎并不擔心仇不得會做出太過出格的事來。
當我再度看向穆含時,發(fā)覺他竟然定住了。不只是他的表情和他的動作,就連他被風吹起的襕角都凝在了空中。我又轉頭看了看穆舍程得以及和景,他們也同穆含一樣定在了原地。時間似乎,不,時間確實在此刻凝滯了。
“仇老頭,你做了甚么?”我不禁驚道。
“眼睛瞪那么大,自己看。”仇不得似乎對我叫他老頭有些不滿,皺了皺眉后回了這樣一句,將我噎得一時語塞。
他在穆含的右側停了下來,抬手向他的袖口摸去。我這才看清穆含執(zhí)杖的右手上裹了一層銀色的織物,這東西五指分明,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
原以為仇不得是要將穆含的袖口上提,他也確實這樣做了,然而卻只見他的手動,穆含的袖口依舊是原樣。奇怪的是,仇不得似乎并未察覺,眼波灑在穆含的右手上瞧了瞧,便“松開”了空空無物的手。
他突然彎下了身子,微微曲著腿,伸手向穆含的衫襕探去,只見他左手一掀,右手向上一提,隨后開始細細端詳了起來。而我看到的,卻是仇不得以一個奇怪而又難拗的姿勢撅在穆含的右腿旁,一眨不眨地正盯著他的衫襕瞧。
“他在干甚么?”我再次問小白。
這次小白開口回我道:“他要看穆含的右腿,我說過,只有相信,才會看到?!?
啊,竟是這樣么?穆含右手執(zhí)杖,說明傷的是右腿,仇不得看他的傷腿作甚么?
當我狐疑地再次看向仇不得時,不覺地驚呼了一聲,穆含的右腿竟已暴露在外!那是一條僅如手臂般粗細的小腿,看起來如同孩童一般羸弱無力。仇不得似乎是在端詳,又似乎是在出神,看了好一會兒后,他哼了一聲,松了雙手站直了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