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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顧府,便有家仆告知我們顧紫憐留下的口訊,她同王顯一起去了巒山抱,說是要去取些東西。我聽后有些忍俊不禁,定是顧紫憐非要跟著王顯去的,唉,若不是他們在巒山抱的經歷很是慘烈,那里倒真是一處賞景幽會的好地方。
到了別院,便見墨夜正躺在院中的榕樹下的藤椅上乘涼,膝上臥著已拆了白紗的雙雙,一仙一狐正在瞇覺。雙雙那箭傷周邊的大片皮毛都被剃得光禿禿的,我見了后一個沒忍住便笑出了聲來,笑聲驚醒了雙雙,她微睜開眼來茫然地看了看我,隨即便明白了我在笑些甚么,瞪圓了眼睛對著我叫了兩聲,聲音并不太響,卻很尖利。我有些發怔,心想原來狐貍的聲音是這樣的。
“見過仇不得了?”墨夜淡淡道,并未睜眼,抬手拍了拍雙雙毛茸茸的腦袋以示安慰。
果然,她是知道的。是啊,她既然能察覺到身為半仙的王顯,就自然能知道仇不得的存在。我突然想知道這樣的感應,要相隔多遠才會失效,便開口問了她。
“我還沒有閑到去丈量這個距離!”墨夜嗤笑了一聲,“這就像你身上有一處癢了,你便知道要抓哪里一樣,同遠近沒有關系。”
“知道了!”我說完轉身便走,真是后悔方才為甚么沒能忍住,非要問她不可。
“他甚么時候過來?”剛走兩步,便聽墨夜在我身后問道。
“誰?仇不得?”我駐足,回身問她。
“嗯。”
“明日午時以后,怎么,你也想看他們那段過往?”
“那也是我的過往,有甚么好看的?”墨夜睜開眼來眄了我一眼,“我知道了時間,才好躲開那老東西。”
“仇不得稱玗璃為老怪,你稱仇不得為老東西……”我好奇道,“那仇不得叫你甚么?”仔細想來,仇老頭話不少,對我們也算有問必答,并不忌諱,然而卻未曾聽他提過墨夜一句。
“穆舍是如何回光加身、得了長生的,你可想知道?”她卻答非所問。
“嗯?”我不知她葫蘆里賣得甚么藥,索性老實道,“當然想。”
“那便不要在我面前提他。”墨夜冷冷道。
看來他們之間的恩怨不小。我轉頭看了眼小白,見他點頭,便對墨夜答了聲“好”。
墨夜沉默了許久,我正以為她改了主意不愿說了,便聽她道:
“你們已經知道,我們在人間不是無所不能的,人身所帶來的種種苦厄與束縛,是我們在人間的代價;同樣的,凡人獲得神力自然也要付出代價,而且更大。
“擁有洞悉者子嗣凋零,即便是雙生,也只能活下來一個;持殞生者多死于非命——你看那尹家與商家,被砍頭的砍頭,被滅門的滅門;使用無雙鏡的,須得承受焚身之痛;而回光鏡的主人,看似距長生最近,卻也最遠。
“能夠續命的回光鏡是把重劍,本身便是極明顯的暗喻,劍是武器,自然是用來殺人的。其實回光不只能續命,而是保人靈魂不朽,只要有九人自愿死在劍下,便可得到永生,可是這世上有多少人能夠心甘情愿的為他人而死?所以,回光在大部分的時光中,只是續命的‘寶貝’,當然,是靠他人的性命替回光的主人續命,至于能續多久,只有他自己清楚罷。”
“君霆在用回光續命?”他是皇帝,取人性命再簡單不過了,他在各處安插棋子,布下了這樣多的連環陣,竟然只是為了永生?我不相信,他的野心不止如此。
“也許是,也許不是,”墨夜微微蹙眉道,“四件神器墜入人間的這幾百年中,不知已幻化出了甚么樣的能力,即便是持有者,都不一定完全清楚。我所知道的,只是如何獲取永生,至于如何續命,應是一代代的持有者不斷嘗試出來的罷。”
“仇……”我剛一張口,想起墨夜聽不得死老頭的名字,連忙改口道,“有人告訴我們,一共只有三人真正因為回光鏡得到了永生,王顯是第三個。所以,有九個人,甘愿死在他的劍下了?”
墨夜沒有回話,依然慵懶地靠在藤椅上,神情卻很是肅穆,也許死去的人中,有她相熟的人罷。
“你們可知道穆家八絕?”終于,她再次開口道。
“嗯。”我與小白一同點了點頭。
曾經顯赫一時的將軍府中,除去穆舍大將軍本人外,最出名不是甚么戰功赫赫的猛將,而是守護將軍的八位死士,人稱“穆家八絕”。八人各懷異稟,人手一件使得出神入化的武器:軟劍穆凌,長劍穆風,軟鞭穆塵,連弩穆揚,雙刀穆金,金瓜穆魁,排針穆隱,毒邪穆魈。這些人無一不是舍棄了過往,改姓更名追隨穆家的死士。
因為是死士,所以就能輕易地甘愿赴死?不會的,人性哪有那樣的簡單,即便有一瞬間地猶疑,都算不得心甘情愿。我正這樣想著,誰知墨夜卻道:
“他們隨著穆舍一起上了戰場,中了別人刀劍上的劇毒,那毒素會滲入體內,慢慢的腐蝕臟腑,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穆舍最終隨了他們的心愿,親手結束了他們的痛苦。”
“若是這樣,穆舍究竟是如何贏了這一仗的?而且還是以少敵多,人都要被毒光了!”我難以置信道。
“只有他們八人中了毒。”墨夜的語氣是那樣的冷靜,冷靜到令我脊背發寒,沉默了好一會兒,我才問她道:
“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這樣清楚?你也在那個戰場?”
她看向我,一雙眼眸如同兩汪死水:
“下毒的人是我,死在他劍下的第九個人,也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