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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么!”顧紫憐一聲大喝,引得街上的行人紛紛側目。
“你先不要急,我們換個地方說話?!鳖欁蠎z意欲掙脫王顯的手,卻被他死死拉住了。
在我們繞至一條僻靜的小巷中后,王顯于寥寥數語間講述了一個令人發指的故事:
“此事也是我推測出來的。那一世,我在玗璃身邊長大,隨他輾轉于各地的母系尹家之間,可每隔五年,他都會去一趟交州的童嶺,他會將我留在山下的木屋中,自己一人進山,我雖然好奇,卻自知沒有尾隨他而不被發覺的能耐,也就是這個時候,我才知道我可以瞬移。
“我只是一心想著要去玗璃所在的地方,眨眼間便站在了玗璃身后,四周是茂密的竹林,我看到玗璃佇立在一個墳冢前,墓碑上刻著一個名字:尹柔。過了很久,他轉過了身來抬步便走,并未驚訝于我的出現。離開童嶺的途中,他告訴我,死去的那個人,是他幾百年前娶過的一個凡人,這女子最終因他而死,在這世上,他唯一虧欠的,就是她,可她卻決絕地喝了殞生池水,為了來世不再遇到玗璃,放棄了輪回,選擇了魂飛魄散。
“玗璃與千喚相識于微時,他為了尋她來到了人間,為了救她留在了人間。個中細節我并不知道,但是與他相處了近六十年,我心中逐漸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想,我想,當年千喚死后,玗璃為了留住她的魂魄,特意與一凡人女子生下了孩子,當做盛放千喚魂魄的容器。如此才能解釋玗璃為何要不辭奔波地在尹家后人中尋找阿漾的轉世,也能解釋為何要有母系尹家——玗璃需要保證女性后代血脈的純粹?!?
“呵,這更能解釋,那個叫做尹柔的女子為何甘愿放棄輪回,也不愿活在有玗璃存在的人世間。”我鄙夷道,“沒想到玗璃竟是這樣的人。他不只是瘸了腿,他還爛了心腸!”他將殞生鏡給了父系尹家,將千喚的魂魄混入了母系尹家,他四處幫扶、救助自己的后代,可他怎么對得起那個被他視作工具的女人?
“你并非玗璃,更不是尹柔,當年的事情絕非三言兩語可以說得清的?!蓖蝗唬鸩坏玫穆曇繇懫穑讵M窄的巷弄中更顯渾厚。我看了眼背手立于巷口的仇不得,便偏過頭去不再言語。
腳步聲漸進,仇不得又道:“他曾是威名遠揚,呵,不止如此,他已算是名留青史的一代名將。在他手中被了結的性命不會少,對于那些死者的親友而言,他是食肉飲血、十惡不赦的魔鬼,可他真的是么?”
我聽后張了張口,卻不知要回些甚么。我明白他的意思,可是,穆舍上陣殺敵,是他作為大將軍的使命,他也要保全自己的家國,而玗璃,他那樣做,卻只是為了一己私欲……罷了,畢竟是王顯的猜測,不論真假,我既然不曾見過,便沒有甚么評說的資格。
見我默不作聲,顧紫憐毫不客氣地向仇不得發問:“你跟來作甚么?”
“你不是想找回前世的記憶么?你若想悉知當年事情的全貌,還得有死老頭我幫你才成?!闭f這話時,仇不得瞥了我一眼,才繼續道, “孟家小子雖能看得鏡中境,卻耗時太久,你們難道想在鏡中待上個一年半載么?”我們三人聽后都沒有出聲。
死老頭說得沒錯,若是有他,確是如虎添翼,在此事上逞強而拒絕他出手相助,智者不為。我想,紫憐正是明白這一點,此時才選擇了沉默罷,也真是難為她了。
突然,王顯“嗯”了一聲,我循聲看去,只見王顯向另一邊的巷口一指,道:“方才走過的那人很像白先生?!?
“真的?他此時早該回去了呀!”我驚訝道,雖是覺得不大可能,我卻已然不由自主地邁步了,“我去看看,你們先回罷!啊,哪邊?”王顯向右指了指,我留了一句“多謝”后,便快步向巷口走去。
拐出巷口后我開始張望,不一會兒便尋到一個小小的白衫背影,真的是小白!他走得很快,像是有甚么急事一般。我遠遠地跟著,走了一會兒,忽然發覺他走的是回顧府的路,頓覺沒有了再跟下去的意義,便加快了步速想要追上他。
待我走近了一些,這才看到他的靴上沾了不少泥灰,衣袍上也沾了些許黑印,仔細看看,上面甚至還有些大小不一的焦黑小洞。不知他離開聚龍軒后去了何處,竟弄得這一身臟污?還剩下幾步距離時,我將腳步放輕,躡手躡腳地前行,想要嚇他一嚇,正要拍上他肩頭的那刻,他卻突然轉過了身來,我“啊”的一聲低呼,猛地向后退了幾步,卻不是因為被他這轉身嚇著了,而是因為他的臉!
小白的額頭、面頰和鼻梁上同樣蹭了許多黑印子,額發很是散亂。定睛再看,他的前襟與袍袖上也滿是黑印與那種小洞,我走上前去摸了摸,像是衣料被火星燒穿后的模樣。
“你這是從哪里回來?”又探頭在他胸前聞了聞,一股子鐵腥味,我驚道,“你去打鐵了?”
小白愣了愣,隨即“啊”了一聲,道:“是我忘了,你手里也有悟憂石?!蔽衣犓@樣說,心中竟莫名生出了幾分內疚來,畢竟此事是我瞞了他。雖然是他瞞我在先,可我不愿做五十步笑一百步的庸人。不過,我心里多少還在生著他的氣,認錯的話是萬萬說不出口的。
就這樣,我不言,他不語,一時間氣氛有些僵持。靜默中,我開始默默地數起了他前襟上的小洞,這才發現他胸前鼓鼓的,懷中應是揣了一件東西,看形狀是個長條的物事,看來他是真的跑去打鐵了!
我正要開口問他,便聽他輕嘆了一聲,抬手自懷中抽出了一個布包,隨后遞到了我的面前,道:“本想晚些時候給你的。”
我好奇地接過,打開一瞧,是一把短劍。
整劍約莫一尺長,皮制劍鞘的鞘身呈暗褐色,泛著淡淡的光澤,鎏銀的鞘口與鞘尾上雕有樣式拙樸的蓮紋;劍柄并無多余的紋飾鑲嵌,只是在劍莖與劍首處陰刻上了淺淺的螺紋,劍莖很短,我握上去試了試,剛剛好。
“送我的?”我邊問邊從劍鞘中將短劍輕輕拔出。
好一把利劍!鋒鍔犀利,通體泛射寒光,只是劍脊上的暗色紋路令我有些迷惑,比卷云紋舒展,又比水波紋蜷曲,瞧著更像是昨日桌上的那碟綠豆芽。
“我雖學藝不精,卻也是竭力之作,你這憋笑的樣子可真是傷我心?!毙“卓粗也[了瞇眼,隨即抬手捂在胸前,假裝受了內傷的樣子,眼中卻飽含少年人常有的興奮光芒,像是在等待夸獎。
“這片豆芽是卷云還是水波?”我心想你見過這樣多的兵器,怎么笨到連個劍脊都雕刻不好,可手指撫摸上去的那一刻卻愣住了,不禁“嗯”了一聲,驚訝道,“怎么是光滑的?”小白不回答,只是看著我淺笑,一副“你猜”的得意神情。
“啊!”我腦中靈光一閃,瞪大雙眼難以置信道,“這項技藝不是早就失傳了么?你從哪里偷師來的?”“家中古籍殘本有載,早想試試來著?!彼f得云淡風輕,可我知道這絕非易事。
我心中很是感動,剛剛握住小白垂在身側的手,便聽身后再次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定情信物是把劍,也就孟家的男兒能干出這樣的事了!”
我不禁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轉身對仇不得道:“初次相識便陰魂不散,也就你仇家的老頭子能干出這樣的事了!”
“那兩個郎情妾意的,我同他們一起也是礙事,不如跟著你走,還能遇到孟家這輩的家主,一箭雙雕啊一箭雙雕?!?
我聽后不禁氣結,立即一把挽上了小白的手臂,昂起頭對著仇不得道:“我們自然也有無盡的悄悄話要說,你跟著我們同樣礙事。”
仇不得摸著胡子看著小白,笑而不語,一副“小子還不謝我”的得意模樣,我這才發覺中計了,瞬時紅了面頰,甩了小白的手臂轉身便走,卻被小白拉住了:“芽芽,別走?!蔽亦僦欤磺樵傅霓D回身來,仇不得笑意更深,看得我真想將他的白胡子扯下來!
“這位是?”小白向他抱拳道。
我本想直接告訴他,這臭老頭叫仇不得,很久很久以前,正是他將洞悉鏡傳給你家的??墒俏铱戳丝粗茉猓@條街人來人往的,當街同他說這些總是不妥,索性對仇不得道:“給你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也請小白喝一壺你那對身子好的涼茶罷?”
“芽芽。”我聽他這樣叫我,便知他又要說教了,連忙插話道:“快走罷,這里說話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