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顛簸的林間小路一度令我懷疑身下的馬車就要散架了,可搖搖晃晃久了,也就逐漸習慣了,因而當道路平坦許多后我竟有些不適。掀簾向外探視,寬闊前路沿山彎回,轉折處依稀可見一段垂直巖壁,循著彎路再行進一段,才可看到刻在石壁上的兩個大字:赤巖??磥?,我們已算是在赤巖界內了。以山崖斷壁做界石,這赤巖城倒真是意境壯闊。繞過這氣勢浩大的“界碑”之后,便能看到一條筆直大道通向不遠處的巍峨城門。
快到赤巖城的途中,我心底逐漸蓄了一個疑問,距城關越近這疑問便越深,看到矗立于眼前的城門時,我終是沒忍住問顧紫憐道:“赤巖城究竟因何得名?”
在外前幾年于古鏡城周邊游走時,曾途經益州東北部的一大片紅壤丘陵,當地百姓稱那一帶為“赤嶺”,本以為,赤巖城得名也是因為地貌,可前往城關的沿途景致卻并無甚么大變化,不見逐漸稀疏的草木植被,更不見醒目扎眼的赤色巖土。那么,為何還要取名“赤巖”呢?
“這故事得要追溯到千年以前了,方才看到的那塊石壁,說起來應算是古時戰場的一處遺跡。那時朝代更迭正值亂世,縣令棄城而去,城池不久便被攻破了,城中的百姓與兵將倒多是極有骨氣的忠烈之人,他們奮死拼搏,可終究是大勢已去,他們見守城無望又不愿被俘,便連夜入山向崖頂行進,在追兵的眼前齊齊跳崖了。敵軍殘暴屠城、放火焚尸,一時間火光與血光映天,戰事平息后,一句詩文在城中廣為流傳,‘荒兵亂馬飛焦骨,赤膽丹心沁危巖’,此后,便有了‘赤巖’之名?!鳖欁蠎z言語中透出了滿滿的欽佩,神情中更含了一層悲涼的意味,想是因為她那戰死的夢里郎君。
想到那位前朝的將軍,我又問她道:“如今已然確定你的夢中人就是穆舍大將軍,你為何不隨皇甫演去影城探個究竟,反而執著于巒山抱的那場大戰?”
她聽后略帶訝異地張了張眼,像是從未想到我竟會有此一問的樣子,眼中驀地閃過一絲失望,隨即又是一瞬間的釋然:“自五歲那年初見巒山抱后,縱使那里花開再盛、景色再美,我也再沒有去過,于我,那是遍地橫尸的修羅場,夢中的場景早已根深蒂固,我怕我真的去了,花香都能聞出血腥氣來……正如你所說,我現今已經知道他是誰了,他便不再是夢中的幻影。巒山抱,是我與他緣分起始的地方,也是他身死的地方,最后再去一次那里,算是對這些年做個了結?!?
“了結?啊……你說的也是?!蔽冶驹隗@訝她竟能如此干脆地舍下十一年的情誼——縱然只是在夢中,感情卻是真的;可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她所說的了結,并非是真的“結束”,而是一個“開始”。她要了結的,是十一年來的掙扎與疑惑,她要開始的,是在現實中真正的了解熟識穆舍這個人。
“總歸他也是跑不掉的,還急甚么呢。”顧紫憐有些自嘲地說道。是啊,人沒了,反而跑不掉了;人沒了,卻能永遠留在心中。我不禁抬眼看向了坐在我對面閉目養神的小白,心中一片陰霾。
“朵朵姑娘——”顧紫憐再次開口,我卻急急地打斷了她,“芽芽。你我也算是熟人了,叫我芽芽罷。”與她相識越深,越覺得她沒有起初那般討厭了,反而覺著她端莊卻不失活潑、嬌柔卻不失果敢的性子很是討喜。
“芽芽……朵朵……并沒有甚么分別嘛!”顧紫憐挑眉看我道。我聽著她那故意為之的語調皺了皺眉:方才心中白白夸她了,這紫乎乎可真是話多。我從未遮掩過對“朵朵”這個名字的厭惡,她又如此機敏,自然早早就心知肚明了。不過,令我好奇的是她此時看我的目光,不知她對此事背后的淵源究竟能察覺幾分?與落汀的幾日相處,讓我終于能有個“姐妹”說說心里話,如今她不在身邊了,想來我是不自覺地將對她的依賴轉嫁到顧紫憐身上了。
“你錯了,這其中的分別可大了——這分別在于你叫我時我是否會應聲;不過,你若覺得沒有甚么,可以試試看?!蔽医o了顧紫憐一個頗含警告意味的眼神后又偷偷瞥了眼小白,隨后卻覺得自己如此這般實在是好笑:對“朵朵”這個名字的不待見,明里暗里早已對他表露過多次,又何須在此時跟個做錯事的孩子一般偷摸!我一直自認是個行事干脆果決的人,可每每事關小白時,我都是這樣不爭氣,我突然有些不喜歡這樣的自己。
“紫憐。”在我出神時,身旁的顧紫憐突然道。
“甚么?”我轉頭看她。
“你若再叫我紫乎乎,那我便叫你白朵朵,好同你配成一對!”她也回了我一個警告的眼神,嘴角卻滿是笑意。
我聽后笑問:“前幾天同落汀說話時你還自稱‘憐兒’來著的,怎么到我這兒就變了?”
“家中多是長輩如此稱呼我,哪能讓你占了這個便宜去?何況,這小字聽著便是命途悲慘滿面凄苦的樣子,我打小就不喜歡它?!彼f到此處不禁皺了皺眉。
“你這大名也沒有好到哪里去??!顧紫憐,顧自憐,平日里照鏡子時,難免心生感慨罷?”初次聽到她這名字時,我便隱隱覺著哪里怪怪的,只不過被玗璃的現身給遮蓋過去了,如今再想,深深覺著她爹爹為她取名時定是酒喝得太多,忘記自己姓顧這件事了。
“誰叫我娘親生前最喜紫衣,又單名一個憐字,爹爹要彰顯自己的深情,哪里管得上念起來是否合宜呢?!鳖欁蠎z語音雖是云淡風輕,眼中卻閃過一絲譏諷。她緊接著又道:“我此番回來并未打算瞞住家里,呵,即便是想瞞也瞞不了幾時。不過,你們來者是客,想來爹爹也不會當著你們的面太過苛責于我?!?
“你曾說你是逃婚跑出來的,你這次回去,再想離家絕不會向上次那般容易。對此,你是如何打算的?”顧紫憐若是被父親禁足在家中,我們總不能“劫獄”將她帶走罷!
“此番回去,我會同父親說實話。我會告訴他,我之所以不愿成親,是因為從五歲起便有個人夜夜入夢,他是我的心上人。如今我找到夢中的這個人了,他是個大將軍,他叫穆舍,我要去影城尋找有關他的一切記載,此事若是沒有個結果,我一生難安。我還要問父親,當年帶我去巒山抱,究竟是無意,還是有心?!鳖欁蠎z目光堅定道。
“唉,這倒是個辦法。實在不成,只好派莽哥與鎮平去你家‘劫獄’了,畢竟缺了你這個雇主我們這生意就做不成了。”語畢,我不禁又嘆了一聲。
顧紫憐聽后并未應聲,而是向小白看去。我循著她的目光一瞧——她看的不是小白,而是他頭上的發簪!她想讓小白對她爹用洞悉鏡!
“這確實是個好辦法,可是……”可是,如此暴露洞悉鏡真的好么?我們絕不愿旁人知道洞悉鏡的存在,如今的麻煩已經夠多了。突然間,我想到了薛占水。他,前后算是被小白用了兩次洞悉鏡,雖然都是一心撲在他對落汀的執念中無暇他顧,可待他心緒平穩后,難保不會將洞悉鏡的事透露給旁人,這真是個隱患!
“無妨,我若不提真實身份,不提洞悉鏡,這世間能人異士眾多,常人絕不會想到傳說中的神器,只會當我是個懂些法術的修行者。不過,倘若有能耐識破,想來也不會是甚么常人,應是知道些內情的局內人。這對于我們,反倒是得來全不費工夫,何樂而不為呢?”小白突然開口道,聲音帶了幾分初醒時的干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