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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中登時一片嘩然,有人目瞪口呆至不能言語,有人心中不服很是忿忿不平,甚至已有人拍案起身準(zhǔn)備離去。落汀冷冷地瞧著臺下的一切,嘴角噙著似有似無的笑意。奪頭籌的詩句不能服眾,客人們自會覺得花了冤枉錢,這種情形若是在尋常妓館,為了不流失金主,鴇母想必早已現(xiàn)身暖場了:小門小戶也就罷了,若是得罪了有權(quán)有勢的大人物,只怕不只是損失些銀錢就能了事的。可這孤芳閣卻恰是個不同凡響的一枝獨(dú)秀,全程間主人一面未露,全憑女使小廝、仆從打手各司其職,有條不紊地辦了這場對詩大會。即便是已對碧水了如指掌的不疼,也從未提及孤芳閣主人一句,這孤芳閣的背景絕比我們想象中的還要深厚復(fù)雜。
文人雅士詩詞歌賦多求一個“絕”字,絕好,絕佳;卻忘了既是答案唯一,只求一個“對”字便是;難免惱羞成怒不愿再多待一刻。就像是美艷的尹寡婦想再嫁,上門求娶的人絡(luò)繹不絕,皆是怎么去怎么回,拖了小半年也不見尹寡婦應(yīng)了哪家親事,忽然一天她要嫁了,大家聚過來一瞧:天呀!他竟嫁給了隔壁的孟瘸子!嗯……這比方會意就好……會意就好。
雖是如此說,可聽到這句詩對上了的時候,我同許多人一樣有些發(fā)怔:實(shí)在是極普通的一句詩,甚至有些不知所云,只不過硬生生將尹湍洲與尹落汀的名字嵌在其中罷了??赊D(zhuǎn)念一想,雖是簡單,倘若真正一字不差的對上,絕非易事。落汀以此句出題,想必也是有以暗語尋人的心思在的。
而這時我才看清,墻壁上掛著的并不是甚么名家詩詞,應(yīng)是客人們所對出的下半句詩句,孤芳閣挑了些精彩的謄寫于長卷上以作紀(jì)念。這真是令人忍不住發(fā)笑,即便對得再好,再有才情,也只不過是一句無關(guān)痛癢的廢話。
卻又有些唏噓。我于小白,便如同這兩半詩句,我多想做那獨(dú)一無二的另一半??晌遗拢遗伦约菏悄强沼胁徘榈目凸?,任你字字珠璣,最終還不是徒枉然,一字之差,便失千里??勺顐膮s是沒有人能真的做到拂袖而去,每個人都想得到一個確鑿的結(jié)果:譬如,對上詩句的究竟是甚么人;又譬如,能與我執(zhí)手偕老的那人,會不會是小白。
轉(zhuǎn)念間卻不愿再做此比,這些男子對落汀的淺薄欲望,哪能同我對小白的真情實(shí)意相比?!
“煩請?zhí)熳忠惶柕目腿穗S我來?!狈讲懦指偷呐乖捯怀隹?,眾人便齊齊將目光投向了天字一號。
我的位置本就刁鉆,又多了這一座座人山在眼前擋著,便只能聽個響動?!爸ㄑ健蹦鹃T開啟聲,不緊不慢的踱步聲隨后傳來,真是最熟悉不過了,果然是小白。
正想著,卻忽覺后頸一酸,緊隨著背心處自上至下的三次點(diǎn)擊,我便四肢綿軟,瞬時向下跪去,神智卻極其清醒:我被點(diǎn)了穴!
本以為會重重摔在地上,卻被人自腋窩處架?。?
“方哥!這位客人喝多了酒,快來一并扶著!”
是方才那小廝的聲音!糟糕,難道我女扮男裝被識破了?!或是我們一行人太過惹眼,早已被盯上了?!
幸而小白曾教我破解鎖喉穴的招數(shù)。
“以你的資質(zhì),沒有五六年,解穴的功夫是學(xué)不成的,學(xué)一招‘喉鎖破’還算是有用。”小白多年前曾這樣對我說。
“甚么用?”我問。
“呼救?!?
“……”
他教我時并未點(diǎn)我的穴位,說是被點(diǎn)穴的滋味并不好受,只學(xué)破解之法便夠了。即便是今日我依舊一直認(rèn)為小白當(dāng)時是在耍我,難道不是先學(xué)點(diǎn)穴再學(xué)解穴么?正因如此,這功夫練成與否我不得而知,倒是開了嗓,高興的時候給唱個曲子,小白他們幾人很是喜歡。
現(xiàn)下真的遇上事兒了,眼見得身前不遠(yuǎn)處的另一個小廝已快步向我走來,我只得相信小白拼上一拼了。屏氣凝神,緊縮咽喉處的肌肉,無聲地抖動,擠出一絲尖細(xì)的聲響后,我忍著咽喉處如凜風(fēng)刮面般的痛感大喊了一聲“小白”。成了!真的成了!登時間覺著自個兒真是個臨危不懼的女俠!
可欣喜不過一瞬,身后架著我的人應(yīng)聲一震,霎時間蜷曲小臂,還未來得及吸氣,他便以雙手捂住了我的口鼻。我很快便覺得頭昏腦漲,氣血上涌,四肢無法掙扎,只能“嗚嗚”地出聲,心中是瀕死的恐懼,我還不想死?。?
我還未曾向小白傾訴我的小小心思!我甚至不知自己姓甚名誰!我不想死!我要活著!
我驚恐而怨懟的瞪著雙眼,氣血擁塞胸口欲裂,漸漸,眼前逐漸模糊,隱約見得有白色身影自二樓翻下,約莫同時,身后傳來“啊”的一聲慘叫,我口鼻上的雙手應(yīng)聲松開,有人將我自腰間攬過。后背受了三擊,我卻無暇顧及被解穴的手腳,只顧靠在他懷中一陣猛咳后貪婪呼吸。夏日里裹挾脂粉香氣與男子汗臭的妓坊,此時于我,卻如同散發(fā)著世間難尋的清冽芬芳的仙境。
小白來得這樣快!可我卻無力睜眼,只得大口喘息,嗓底腥甜,極其難受。
“怎么當(dāng)差的?”頭頂一個聲音冷冷傳來,卻不甚熟悉,“小心怠慢了我這位兄弟。”
心下訝異卻無力睜眼,雙手倒是恢復(fù)了氣力,死死抓住了恩人后心處的衣料。
“多謝兄臺相助,這是舍弟,我來罷?!笔切“?,聽他的意思像是要自恩公手中接過我,我猛的睜開眼來,有些模糊卻足以看清眼前景象:庭中眾人已有一半向我們所在的這一隅看來,遠(yuǎn)處的客人也已有所察覺,整個方庭語聲漸馳。我慌忙站穩(wěn),松了手中衣料,還不忘理一理拍拍平,此時已有一只手握住了我的左臂,順勢望去,小白蹙眉看我,一臉慍怒。再抬頭看向“恩公”,是一張極近的英俊面容,右眼眼下有一處十分顯眼的疤痕,長約半寸緊順眼形劃過眼尾,將他的面龐襯出了邪魅之感。他傷得位置真險,再偏一絲也許右眼就廢了。我眼珠不錯的盯著他瞧,總覺著這張臉我好像在哪里見過。
他亦垂眼看我,驚異自他眼中劃過,卻瞬時隱了去,難不成,他也覺得我面熟?我后退一步站遠(yuǎn)了些仔細(xì)打量他:他身著玄色暗紋錦袍,身形頎長,若不看眼角的傷痕,應(yīng)是個面若冠玉的富家公子??煞讲旁谒麘阎校置饔X著是一方精壯的胸膛,且那解穴的招數(shù)干脆利落,此人功夫絕對不差。
“恩公,你我可曾見過?”還是沒忍住問出了口。
他并未立時回應(yīng),稍稍睜大了眼,隨即沖著我彎了嘴角,表情卻是若有所思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