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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幾日發呆時我總在想,究竟是從何時起,我對小白的心思就不再單單是兄妹之情了呢?“是在云吞城的時候?不對,還要早些……啊!”茫然自語間我突然靈光一閃,隨即厭惡地蹙眉,“朵朵……”我記得那晚我哭得傷心極了,像是自己的寶貝被人奪走了一般。
是了,應是那個時候罷,女兒家的敏銳心腸探查到了他對另一個女子的思念與執著,嫉妒悄無聲息地蛇行而至,偷偷將毒液注入了我的心頭,快絕地散向四肢百骸。原來我已經喜歡小白這樣久了。
可那時我從未想過婚嫁這件事,直到兩年前。那是我同小白在外游山玩水的第四年年初。游歷四年,與人打交道的功夫自是差不了,不過幾天我便與客棧中同齡的孩子們混熟了。孩童中,市井人家的孩子不論是面上還是私下,多是大的欺負小的,你做不做孔融,大個兒的果子總歸都是哥哥的,還不如做個人情。這樣一想,市儈,市儈,主要是因為生于市,若是出身好些,便稱精明。平日里著男裝,街上和我混得熟絡多是男孩子。他們平日里總會端一碗稀粥,一只筷子扎一個饅頭,或蹲或坐于客棧旁門的石階上,對市集上來來往往的婦女評頭論足一番,甚么纖腰玉手蓮花步,或是杏眼柳眉櫻桃口,自然不是這些來日的糙漢所津津樂道的美女之姿容,他們喜好的,只有兩處,肥臀,酥胸。哦不,是巨~乳~。
那陣子,我總是覺得胸前脹痛,同客棧老板娘談天后我暗自高興著:我這是要長成大姑娘了。不久后,我果真成了大姑娘,卻同胸前那幾兩閑肉無關。
我月事來了。
直至今日我依舊記得小白見我衣裙上那斑駁血跡時驚異的模樣,淡定如他,實屬難得。那時,因為小白的方寸大失,我一度以為自己馬上就要血崩而亡。小白沖過來急切地問我怎么了,哪里疼,我嚇得臉色蒼白,默默指了指小腹便直愣愣的看著他。他驀地將我攔腰抱起向門外跑去,好在被老板娘瞧在了眼里,硬生生地喊停了小白,只問了兩句話,幾歲了,哪里疼。隨后便讓小白放我下來,說著這“病”她會治,便拉著我向里間走。小白不放心,還是想帶我去瞧大夫,老板娘糾纏不過,眼瞪著他說了句“女人家的事兒,不是病”,便拉走了我,獨留一個呆若木雞的小白在大門口。
之后幾天,小白見我總有些別扭,欲言又止的樣子很是有趣。他應是想關懷我幾句,卻又覺得是“女人家”的事,他不便置喙。
成了大姑娘的我開始尋思,小白喜歡什么樣的女子呢?胸大好奶娃,臀肥擅生養,老板娘是這樣說的。可我的小白不一樣,若是為了傳宗接代,他何以能攜了腦中空空的我云游四方,一走便是四年?去年遇到不疼時,他已是弱冠之年,同年之人早已兒女繞膝,他卻帶著我這個與他毫無瓜葛的小丫頭四海為家,他如何就能任勞任怨得當了這許多年的老媽子?
只能是同我的身世有關:我到孟府后不過一年,小白便不得不辭別父母,帶我遠游。他可承家業,可走仕途,卻為何遠走江湖,還拉扯著一個小姑娘?自我意識到此處后,我便多添了一件心事,我在等,等小白親口告訴我:我姓甚名誰,我背后是怎樣的故事。
他在外,如我兄長;于理,同我恩師;于私,是我的心上人——我愿意等。
這一等,便等到了兩年后的現在。如今是昌顯十四年的盛夏,小白已收家書一封,孟府家業需有少主幫襯,留給我們在外游歷的時間,只剩下短短半年。孟家如今良田萬頃,光靠這一項便足以承受幾代人的坐吃山空,這是來自祖上的福蔭庇佑。可真正讓古鏡孟家出名的,則是其天下無雙的鑄劍技藝。
我在孟家的那一年中,曾聽過許多久遠的故事,甚至可稱為傳說。古鏡城,得名于五百年前突然出現的四件神器——洞悉、無雙、回光與殞生。據傳它們是上古神物無窮鏡的四塊碎片之一,于古鏡城修繕成形。洞悉可現過往,無雙可生死人,回光可續性命,殞生可散魂魄。而各持一件神鏡的四家人,自然已成為這個傳說的一部分。
益州古鏡城的孟家持洞悉鏡,揚州社木城的莫家持無雙鏡,冀州靈顯城的君家持回光鏡,豫州祥丘的商家持殞生鏡。孟家少主孟載德,名奕世;莫家少主莫慎之,名謹;君家家主君震軒,名霆;商家少主商冬離,名存夏,這四位則是當初名滿天下的“四君子”。民間更有“南孟莫,北君商”之說:南方山林蔥郁,莫家幾代經商做木材生意,然如同孟家一般門楣顯赫——曾出重臣卻久不從政;而地處國中腹地的君家,為官從商者眾多,最終,還出了個滅掉前朝登基為王的人物;而同樣顯赫,與君家世交的商家,卻在君霆即位幾年后被治罪,滿門覆滅。
我曾問過小白,這個所謂的神鏡洞悉,究竟是個甚么樣子。他卻說,這是只有在承繼家主之位時才能知道家族的隱秘。看他神色,他應是知道些甚么,可小白這人向來如此,若不想說,沒人能逼他就范。有時我氣急了會暗罵自個兒,怎么就瞧上了這樣一個討人厭的悶葫蘆,可次日看到他溫和的笑臉,我便再生不起氣來,他就是我的克星。
我自然不愿歸家,回了孟府,便再不能像如今一般灑脫過活了。可承襲家業畢竟是重事,怎可能因我的任性而改變。于是我退而求其次同小白商議,這半年可否用來走訪各地友人。這一聚,也許是與道上各路朋友的最后一次相見。小白應允后,我便開始盤算行程,不僅執筆列出人名,隨后還制了張地圖來。
今日午后在堂中邊喝茶邊同小白商議哪樣順序可容我探訪最多的友人,正入神時,石云和莽哥從私驛帶回了一封書信,是不疼寄來的。已有半年沒收到這禿子的書信,想想初見時已是三年前了。小白看信時我也湊過去草草瞧了瞧,看了幾行字就樂了。此信來得甚是時候,這禿子現今人在碧水!碧水城與我們所在的芒城同屬青州,騎馬三五日便到。他信中說,在碧水遇到件麻煩事,信中多言不便,待我們到碧水后見面詳議。
能難住不疼的事,定是不同凡響,這趟歸途第一站就這樣精彩,本還心中煩悶感傷的我瞬間來了精神,火急火燎般地跑上二樓去收拾行囊。
可究竟是住了近兩月,哪能走得這樣利落。收收行囊,辭別些在芒城的友人,便用去了一日。老板娘聽聞我們要辭行時竟紅了眼眶,又強留了我們一日,說是要親自下廚為我們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