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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惦記著自己的家人,也惦記著王大虎的家人。也不知道該說他淳樸還是說他傻,當然也有可能是他潛意識里尋找安全感,努力想要把“王大虎”這個角色扮演得真實一些,好讓自己更加安全,他每個月都去給王大虎的家人打錢,一打就是一年半,風雨無阻。甚至他還去學著下了個變聲軟件,跟王大虎的家人溝通,以此來掩蓋真的王大虎已經去世的事實。
他如果毫無良心,或許這一輩子也就這樣過了。偏偏他覺得自己頂了王大虎的命,有義務要把他的家人照顧好,更覺得當初死的應該是自己,所以日夜愧疚。秘密放在心里久了,會成為一顆越長越大的藤蔓,緊緊纏繞著心房,直到最后把你身上最后一絲養分都全部汲取干凈。
誰愿意永遠潛藏在暗夜中呢?誰又有那個心思能永遠藏著一個秘密呢?為了不讓那個秘密潰爛化膿,為了不讓自己永遠懷揣著那個秘密寢食難安,謝海終于忍不住,找到了一個他以為可以傾訴的對象——劉軍。
他們兩個之前住在一起,劉軍樣貌討喜,他跟一輩子待在大山里面的謝海不一樣,他早早出身社會,加上人又聰明,善于鉆營,很快便跟謝海打成一片。
他看起來那么善良,讓真的這樣善良的謝海幾乎是毫無緣由地信任他,不僅是把自己心中藏著的那個秘密告訴了他,還把自己看得最重要的事情——去給他家人打錢,交給了劉軍。
他自覺找到了一個可以交心的朋友,卻不知道這人是個披著人皮的魔鬼。
鄭有風想起之前在審訊室當中問到劉軍為什么要教唆謝海跳樓時,他那副滿不在乎的神情,“教唆嗎?我覺得我是在給他出主意。”
“他口口聲聲要給王大虎報仇,但是總是說自己人微言輕,這叫不叫虛偽,叫不叫找借口?我就給他想了個法子,讓他找棟步行街比較顯眼的大樓,直接往頂上一站,自然有的是人來叫他。”
“等人多了,他就大聲地把他心中的冤屈說出來,那個時候,媒體一來,再往網上那么一傳,你們這些警察不就不得不立案了嗎?”
“哦,你說為什么我要拿鋸子把那個欄桿給鋸了,因為我覺得這樣不夠啊。只靠說是沒用的,你們這些政府的尿性,我能不清楚嗎?況且,”他那張英俊的臉上露出一個帶著滿滿惡意的笑容,唇邊的虎牙好像能隨時沖上來撕碎人家的喉嚨,“他不是口口聲聲說想要把命還給王大虎么?他不是口口聲聲都在講他不應該活著,死的人應該是他嗎?那他就去做啊,光靠說有什么用?”
薛周當時坐在他的對面,看著他那副樣子,十分少見地一針見血,“你不就是因為你覺得你父母偏心嗎?你故意讓謝海上去填炮眼,也改變不了你父母的偏心啊。”薛周性格溫和,但是跟在鄭有風身邊這么久,刻薄起來也有幾分他的模樣。他在外面看著那個洋洋得意的劉軍臉色猛地一白,輕嗤了一聲。
漠視生命,教唆謝海跳樓,拿兩句尖酸刻薄的話刺他一下又怎么了?如果不是要考慮到政府形象,換成前些年,他這樣的被收拾了好多次了。
鄭有風站在那邊看了一會兒,見陸苳笙一直沒有發現他,干脆自己走上前去,站到她面前,“你怎么會在這里?”
陸苳笙抬頭,看到是他,站起身來,“你們把我的高管都抓了,我也跟過來走程序啊。”
舒啟華涉嫌多項經濟罪名,她這個當老板的肯定也跑不了。
鄭有風歪頭打量了她一下,學著她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樣問她,“沒查出來你有問題?看來經偵的兄弟應該加把勁兒了。”
“警方既然檢查出來我沒什么,鄭警官你這樣說,我能不能告你誹謗?”陸苳笙看著他,也偏頭笑。
鄭有風這回真的笑了,“那希望我這句話一直不要應驗吧。”他轉頭看了一眼謝海的父親,那個老人臉上溝壑縱橫,全是被歲月和風沙侵蝕的痕跡。他一雙眼睛含淚,看誰仿佛都好像能透過那個人看到自己孩子身上去。鄭有風只看了一眼便偏開了頭,對陸苳笙說道,“跟我來。”
他轉身就走,陸苳笙在后面不緊不慢地跟著,兩人穿過大廳,走到機關大院里一處比較僻靜的小空地上,鄭有風才站定了,轉頭看向她,“這回如你所愿了。”
她眼中浮現出幾分促狹,笑意掛在臉上卻未達眼底,“你不想請客吃飯就不想請唄,何必要拿這樣的話來搪塞我?”她說了兩句話,又沒有正經,“鄭警官,我知道你們工資少,摳成這樣,真讓我想好好憐愛你一下。”
“我謝謝你的憐愛啊,我要不起。”鄭有風老神在在地看著她。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想到之前她跟謝海的父親坐在一起的樣子,他今天對陸苳笙,損不起來。可是損她好像已經變成了他們交流過程的一個必備程序,突然之間讓鄭有風改換溫情路線,他有點兒不適應。
呆了片刻,鄭有風最終無奈地“嘖”了一聲,“你這也算是明目張膽地斷了你家攝政王的臂膀了吧?他沒弄死你?”
陸苳笙沒說話,只是拿眼睛在他身上轉了一圈兒。這人的眼睛,不動的時候跟個疏離的琉璃珠子似的,一旦動起來,那眼睛里,就好像長了鉤子一樣,分分鐘勾得人想入非非。
鄭有風自認跟陸苳笙比起來還算是個正直的人,看她又這么看自己,忍不住站直了身子,對她說道,“行了行了,爸爸我也不也是覺得你對我們這次的偵查工作做出了巨大貢獻嗎,過來問問你,沒別的意思,別想歪了啊,我不會就范的。”
鄭有風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惹來陸苳笙一聲輕笑,“你關心我就關心我唄,扯什么其他的。”她臉上的笑容終于傳到了眼底,還待說什么,身旁卻傳來一聲叫喊,“苳笙?”
陸苳笙和鄭有風齊齊回頭,就看到吳晗在一群人的擁簇之下從大廳里走出來。他看了一眼鄭有風,主動伸出手,“吳晗,在公是陸氏集團的副總,在私是苳笙的大哥。”
鄭有風立刻披上了人皮,把自己那副流氓模樣給蓋住了,伸出手來跟他握了一下。
吳晗笑意盈盈地站在他們兩個面前,絲毫看不出來剛剛折了一個臂膀應該有的惱怒,居然還有閑心管起陸苳笙的終身大事來,“我之前就聽說苳笙最近在追一名警官,今天看了果真讓人心折。”他說完,眼中浮現出幾絲笑意,“只是苳笙這丫頭,有的時候做事情不是很有分寸,還請鄭警官多擔待一些。”
鄭有風憊懶一笑,“哪里,她還小,我不會放在心上的。”
吳晗沖他點了點頭,寒暄之后,便轉身離開了。
直到他們都走了,鄭有風才又“嘖”了一聲,“你家‘大哥’對你所有男朋友都要上來打個招呼嗎?那他一天除了工作可真夠忙的。”
“你想多了。”陸苳笙眼底好像彌漫了一層大霧,唇邊凝起一絲笑意,讓人看不清她究竟在想什么,“你要是不姓鄭,他才懶得上來呢。”
陸苳笙轉頭,眼中浮現出幾點興味,“你想不想知道為什么我幾句話就能讓他卸掉管理富麗大廈的曲新剛的職務?”
看著她那副表情,鄭有風莫名的不是很想知道。
然而陸苳笙想說,又怎么會管他想不想知道?徑自說道,“我告訴他,當時審訊我的那個警官姓鄭,是上面派來掛職的,馬上就要回市局了。他就立刻處置了曲新剛,恨不得能離多遠就離多遠。”
這一處狐假虎威,詐的就是心里有鬼的人。吳晗心里的鬼要多大,才能一句話就讓他落荒而逃?
鄭有風覺得,這陸氏,就跟陸苳笙一樣,好像終年彌漫著大霧,隱藏在重重迷霧之后。霧后面究竟是什么,誰也看不清。那幾個露出來的角是個小亭子還是一只怪獸,只有等人走近了才能看清楚。
然而,如果真的是怪獸,會等到讓你走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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