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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審訊室門口,透過玻璃窗看著里面躺在床上還在休息的劉軍。這人倒是好吃好睡,他們外面的人弄得人仰馬翻。鄭有風想起之前薛周跟他說的話,劉軍如果那么恨他弟弟,正常情況下大家第一個反應就是他后母對他不好,可是根據調查顯示,并非如此啊。那他為什么那么恨他弟弟?還是說,人性原本就卑劣,碰到了生死大事,會下意識地拖人出來頂刀子?
而在另一邊,薛周啃著一根油條,又重新把劉軍那少得可憐的東西拿出來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這已經不知道是從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這幾個小時當中他們翻的第幾遍。劉軍的室友同樣沒睡,昨天晚上被拉去談了一晚上的話,就是想從他們嘴里問出什么東西來。結果還是讓人失望了。
薛周疲倦地將自己靠在墻上,閉著眼睛打算把這件事情從頭到腳捋一次,沒想到因為太累,他站著居然都睡著了。
還做了個夢。
夢中好像突然回到了他生長的那個小城,他家住在他媽單位上分的教師宿舍樓里,樓下有一排高大的洋槐樹,明明一片冬天的蕭條,他卻能在夢中聞到清甜的花香。
薛周現在一半清醒一半沉睡,他清楚地知道那花香是假的,現在已經是初冬了,根本不存在什么洋槐,他來到東開市之后,這個城市也很少見到,然而他就是想要沉湎其中,不愿醒來。
他穿著警服,一低頭都還能看到上面的警號。薛周想了想,覺得這個警號像他自己的又不像他自己的,但卻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熟悉感。前面走著一個小男孩兒,是小時候的自己。他跟在后面,身旁的路突然變得很窄,高大的洋槐樹伸出枝條,一副枝繁葉茂隱天蔽日的樣子。洋槐花全掉了,鋪在那條路上,長長的,潔白而死寂。
他突然感到一陣沒有來由的恐慌,仿佛危險就在身后,前面不遠處還有小時候的自己,薛周想要叫他別走了,可是剛剛一張嘴,“嘭”地一聲槍響,他低頭一看,胸口上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一個洞,鮮血好像水槍一樣,瞬間染紅了整片洋槐花......
“副隊?副隊!”薛周猛地從那個夢中驚醒了,看到同事的臉,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累睡著了?!比缓笸χ绷松眢w,重新蹲下來,開始檢查劉軍的物品。
這地方是公司出資給他們租的,住宿條件當然不可能很好。加上又是幾個大男生,那味道就別提了。一個刑警戴著口罩隨口說道,“別說找對象了,就你們這懶模樣,這輩子多半都討不到老婆了?!?
那個快遞員“嘿嘿”一笑,沒有說話。薛周翻看東西的手突然一頓,如果是劉軍教唆謝海去富麗大廈上面跳樓,那他肯定已經取信于謝海了。他們兩個之前的交往肯定很頻繁,謝海在經受了被人殺害的恐懼之后,還能信任劉軍,他是怎么辦到的?
單純的偽裝只能瞞騙一時,卻不能長期下去。被恐懼包圍的謝海,肯定更加敏感。劉軍想要取信他,讓他把自己的話當成圣旨,那肯定幫過謝海一個大忙,起碼這個忙對謝海來講還挺大的。
那又是什么忙讓謝海覺得很大呢?
薛周抿了抿唇,突然靈光一閃,對身邊的一個同事說道,“去查一下劉軍的銀行匯款記錄,重點在他工作附近的農信合里,必要的時候像他們申請調取監控?!比缓竽贸鲭娫拋恚瑩芡诉€在劉松明那邊查找東西的同事,“你們走了沒?沒走的話把劉松明的電腦帶會局里做個復原?!?
鄭有風默默比較了一下自己和劉軍,僅從外表而言,他感覺自己才像是那個有了教唆殺人嫌疑的人。畢竟,他現在滿臉倦容,劉軍剛剛從床上醒來,吃飽喝足了,又不用出去工作,精神好得很。
鄭有風開門見山,“知道找你來干什么嗎?”
“不知道?!眲④娪悬c兒緊張,看著他,“你們把我帶到這里來,還關了一晚上,究竟為什么?”
“根據你弟弟劉松明講,你讓他去幫你到富麗大廈上面去拿個鋸子?能說說原因嗎?”
這句話劉軍昨天晚上已經聽過好多次了,這次還讓他回答,是個人都會感覺到疲倦。他臉上露出一種無可奈何的神色來,“鄭警官,我昨天晚上已經跟你們的人說了,我沒有叫他去拿什么鋸子,是,那把鋸子是我的,但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時候把我的東西拿走了。警察先生,你會成天守著你家的工具嗎?還不是什么時候用著用著就不見了?!?
鄭有風不理會他,繼續說道,“那你弟弟為什么要編造謊言?你這話的意思就是,故意編出這樣的話來誤導偵查方向,還往你身上栽贓了?”
“這你得去問他,我就不知道了。栽贓是他做的,我不清楚?!?
鄭有風笑了笑,“你們不是兄弟嗎?聽他說你們感情還挺好的?!?
劉軍也笑了,“我認為不是。感情吧,既然是兄弟,那肯定還是不錯的,但因為他媽呢,再好也稱不上。反正......跟那種真正感情好的兄弟不能比,但是也比一般的重組家庭的孩子關系要好,畢竟我倆一起長大的不是?”
鄭有風靜靜聽他說完,沒有去接,反而換了一個話題,“我們了解的過程中,你的鄰居都說你很聰明,為什么后來沒能繼續上學?”
“農村嘛,家里負擔重,一般都是老大出來打工頂起半邊天了。跟你們城市里面不一樣?!?
他話音未落,鄭有風又連忙問道,“所以,你很嫉妒你弟弟?因為他能上學你不能,他能每天待在溫暖的教室里,你卻要成天風里來雨里去,忍饑挨餓,做著出賣體力的工作?”
劉軍微愣,隨即笑了,“警官你這是說的哪里話——”
他還沒有說完,鄭有風又開口打斷他,“真的不是嫉妒嗎?你是不是常常在想,假如家里就只有一個孩子,父母無論付出多大的心血,都會把你供上去吧?但是現在有了你弟弟,你成績不好,他們還能換一個,你是不是覺得非常不公平?”見劉軍要說話,鄭有風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加上平常,你爸爸你后媽總是叫你讓著你弟弟,什么都要讓他,吃的要讓,穿的要讓,學習的機會要讓。再往后,你父母會叫你讓他更多的,比如家產,比如結婚的機會。等到年紀稍微大點兒,你就必須要回老家,擔負起照顧父母的重任。但即使是你把什么都讓完了,把什么都做了,依然不能討得了好?!?
“你是老大,所以禮讓弟弟是應該的,承擔起家庭重擔也是應該的。而他,享受這一切你‘讓’出來的東西一樣也是應該的。你會被永遠的套在那塊土地上,而你的弟弟,卻因為有了你讓出來的那個學習機會,拿著那一本你夢寐以求的大學畢業證,進入大城市,在這里面安家落戶扎穩腳跟。他們享受著大城市帶來的一切好處,你卻只能帶著你的家人成為他提都不愿意提起的破落親戚,甚至不光是你,就連你將來的孩子,一樣會重復你的老路。”
鄭有風挑眉看了他一眼,“我說得對不對?”
劉軍臉上的神色,從剛開始的微帶緊張,變成了現在的沉靜。他靜靜聽鄭有風說完,然后笑了笑,像是有些百感交集的樣子,“警官,你說得很對。每個農村來的孩子,尤其是老大,尤其是家庭條件一般的,都會是這樣的命運。你說不怨,那肯定是不可能的,同樣都是一個爸爸生的,為什么命運天差地別?換成你你覺得公平嗎?但是要讓我因為這個就去栽贓他——”
不等他說完,鄭有風再次打斷他的話,“我們在劉秋明的電腦里想發現了一個電腦軟件,可以把自己的電話號碼偽裝成任何號碼打給任何人而不被看出來的一個盜版軟件。已經復原了,就在證物室?!彼吹絼④姷哪樕⒆?,接著放出一個大招,“而且,我們也找到了前幾次你去農信合匯款的監控。”
在經過片刻的愕然之后,劉軍反而笑了,他攤開手,問鄭有風,“那又能說明什么問題呢?電腦是劉秋明的,這能證明是我裝的嗎?就算是我裝的,那又能怎么樣?我打的?我打給誰了?”
他看了一眼鄭有風,見他想說話,學著他剛才的樣子,截口道,“說什么農信合,是,我是幫謝海打過錢,那又如何?出門在外,人人都有——”他的臉色驟然一變。
這次輪到鄭有風笑了,他漫不經心地看著劉軍,說出的話十分欠扁,“我說了打電話了嗎?我說了謝海這個人了嗎?”他偏頭,唇邊帶著幾分淺淺的笑意,看起來更賤了,“你這叫不叫,智者千慮,終有一失?”
劉軍很快就平靜下來,看著鄭有風,語氣多了點兒挑釁,“這又能說明什么問題?是,我是跟謝海的老家打過錢,因為他告訴過我,他不是真的王大虎,他不敢露面,因為怕惹禍上身,招來殺禍。但又不放心自己老家的家人,把省出來的錢拿去讓我寄給他們。這又能說明什么呢?至于在電腦上裝個軟件,警官先生,你能告訴我這個說明了什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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