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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水鏡懸浮在半空中,鏡中顯現著一個女子的身影。那女子一身玄衣,眉目秀麗,眼眸堅定。水鏡中的玄衣女子名喚姬偃,是一名鬼仙,也是目前為止第一個敢用那樣的口吻同他說話的女人。
遠處忽然飛來一只巨大的骨雕,它通體慘白,每一根骨頭都猙獰無比,張大著尖尖的嘴巴,不可一世地呼嘯而來,在空中盤旋啼鳴了片刻,方才緩緩落下。似乎對坐在深潭邊的青年很忌憚,絲毫不敢靠近,只敢縮在離青年較遠的深潭一側。這么一只巨大的骨雕,下來總會掀起一些東西來,比如深潭內的水,比如深潭邊的散發著魔氣的魔域植物。
“商筠,你對著這面水鏡看了好些時日了,若真對這低等的鬼仙感興趣,抓回來便是。”那骨雕用猩紅的眼眸,對著名喚商筠的青年口吐人言,那嗓音帶著一絲喑啞,很陰沉,卻不難聽。
商筠朝骨雕看去,那是一張極其艷麗的長相,襟袍半敞,長發松散,姿態慵懶,唯有那雙眼不同,眉眼上挑,目中是一絲冷冽和寒意。“辛,你不是奉命去駐守北面了嗎?怎么有空派你的骨雕來尋我?”
名喚辛的人通過骨雕的嘴巴繼續說道:“衡侞說你看上一個低等的鬼仙,天天就著水鏡盯著人家。既然看上了,那就把她綁回魔域不就好了?若是怕對方不愿意,直接把對方同化成魔族的人不就行了。”
商筠不悅地蹙起了眉頭,伸出舌頭抵著干澀的下唇舔了舔,那雙狹長的眼眸微微瞇了起來。他不喜歡別人插手他的事,即便這個人是辛,是衡侞,抑或是他付出忠誠的蚩尤大人也不行。
“你管多了,辛。”眉一揚,商筠說道。
辛道:“我是為了你好。而且,蚩尤大人也不會允許自己的部下為了個女人而喪失戰意。”
歪了歪頭,商筠冷笑道:“喪失戰意?你說誰呢?辛。”他的嘴角揚起了一抹明顯的嘲諷,這讓透過骨雕看著商筠的辛非常不爽。不過,不爽歸不爽,他又不能做什么,一個在北,一個在南,想打架都打不起來。
辛道:“總之,別讓我們太擔心。”
商筠朝水鏡看去,那水鏡面上像被什么攪和了一樣,變得模糊起來,再接著水鏡面上一閃,姬偃的身影再次出現。只是,這一次與剛才的不一樣,她并未著那一身凄絕的玄衣,而是一襲在魔域內絕對不會看到的青衣。
長發半挽,髻上只插了根素簪,她牽著個少年,少年眉上一點朱砂,神色冷峻。不過,每當姬偃朝少年看過去時,那冷峻的少年就會露出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的溫柔表情。
骨雕歪了下腦袋,盯著水鏡上的女子和少年,忍不住嘲笑道:“看來你看上的鬼仙已經有兒子了,那么大,也不知是跟誰的。”
商筠看向骨雕,冷冰冰的眼神,只一眼就讓辛受不了,對方忙說道:“哎,你別用這種眼神看我,實在是太可怕了。開個玩笑而已,何必當真?”
“辛。”
“什么?”
“那時候我去捕捉礪罌時,曾斷過一臂,你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了,我還是頭一次看到你在人類身上栽跟頭呢。”提到那件事,辛的口吻中就多了一絲幸災樂禍。
盯著水鏡上的姬偃,商筠一字一字將埋在心中一直未說出的真相說了出來。“傷我的不是凡人,就是她,你口中的下等鬼仙。”當初,他若不是收手及時,就連魔域的入口也會被姬偃攻破。明明只是一介鬼仙,卻擁有那樣的力量,就連他都感到意外。
辛應該是有些驚訝的,因為骨雕的口中竟發出一聲倒吸聲,接著,遲遲沒有說話,直到半晌,辛才出聲道:“你是開玩笑嗎?”
商筠咧開嘴,朝骨雕露出一個陰惻惻的微笑道:“我看上去像是在開玩笑嗎?我可是認真的呢。”
每當商筠露出這樣的微笑,辛就清楚對方決計不是在開玩笑,他說得是真的。似乎有些不敢置信,辛說道:“這……怎么可能?”那鬼仙雖有上仙修為,卻也只是最下等的鬼仙,按道理是不該傷得到商筠的。
商筠道:“是啊,怎么可能?明明不可能,她卻傷到了我,甚至損了我一條手臂。”那力量,真的很強大。“我當時送了件禮物給她,這禮物能夠加速她入魔,可是……這數百年過去了,她并未入魔,而只是失去了過往記憶,你說有趣不有趣?”這數百年間,他一直在觀察著姬偃,在這魔域之中,通過水鏡觀察著她。
辛沒有說話。
商筠接著笑道:“我觀察了數百年,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
辛通過骨雕的眼睛平靜地看著他的同僚,良久,說道:“不要把自己也玩進去了,商筠。”
商筠嘴角揚起一抹嘲諷,道:“不會的,永遠也不會。”因為他是商筠,魔域的將領,只忠于蚩尤一人的商筠。
骨雕已完成主人的任務,口中恢復鳥聲,啼鳴著飛起,這一飛,雙翅的扇動帶起了強烈的風。商筠仿佛感受不到這強烈的風和深潭中的波動,只是專注貪婪地注視著水鏡上笑得燦爛的女人。
伸出手,五指張開對著水鏡面上投遞的姬偃身影,他輕輕道:“真是有趣,若有一日你遇上難以對付的強者之時,又當會如何呢?”假若一日,在面對真正強者時,是否也如那時候對他一般,倨傲難馴?
這世上最不該有的情感便是興趣,起了頭,想要中途退出那是不可能了。那時候,商筠并不知道,而當他越陷越深之時方才明白自己當真不該對姬偃產生興趣的。因為那是自己的魔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