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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景云門百里余,有一處城鎮。城內商戶林立、各業俱全,倒也繁華富足。因屬景云門霽風堂管轄,眾人便順口稱之為霽風城,原先的名字倒被人忘了個干凈。
在城西巷子里,住著個獨身男子。先時,鄰居們見他無父無母、缺親少眷,多少幫襯他些,也尋思著給他尋個媳婦。但不想這家伙是個吊兒郎當的性子,三十好幾,還游手好閑。寬裕時,只是吃酒賭錢。一時窮了,才去做些短工。眾人見他這般不靠譜,哪里敢給他說親。可要說他一無可取,他偏又有些好處:舉止粗莽,眉目倒是清秀。談吐輕浮,卻也不乏機巧。況又隨和樂天,見人皆和顏悅色,頗討人喜歡。鄰里之間,無論年紀大小,都愛直喚他的姓名——岑歌。
對于岑歌來說,能不能討鄰居喜歡不重要,能討酒肆老板娘的喜歡才好。這個月賒的賬太多,今被老板娘好一頓嗔罵。他仗著臉皮厚,糾纏了半晌,磨得老板娘無可奈何,塞了半壇子酒給他,踢他出了門。
半壇子酒自然是不經喝的,但有總比沒有好。他攜著酒爬上了一處屋頂,躺在一片樹蔭里。從這處屋頂上,能清楚地看到一戶人家的庭院,院中花木遍植,如今開罷了紫薇,新綻了桂花。
可他來這兒,卻不為賞花。
說來也是偶然,那一日,他本不過是想找個地方曬太陽。選中這個屋頂,也不過是因這兒偏僻幽靜。待日薄西山,他正要離開,卻見一女子走進了庭院里。遠遠望去,那女子的容貌也看不甚清,但她身姿裊娜、舉動風流,想必是個美人。她走到花木前坐下,靜靜看著夕陽。那情那景,恰如上好的工筆畫,筆觸之間更帶著些許哀怨惆悵,惹人心動。那之后,他時不時便會來看上一看。只要天晴,她必然在那時那刻出現,又在天黑時離開。久而久之,這便成了一種習慣,一個最令人不齒的消遣……
他慢慢呷著酒,等著那日落時分,卻不知怎地睡著了。這一覺酣甜,若不是夜里的涼風,只怕就到早晨了。他打著哈欠起身,摩挲了一下被吹冷的臂膀,抬頭看了看滿天的星子。這會兒已過了三更,回家去再打個盹兒天就亮了。他掂掂手里的酒壇子,喝完那最后一點兒,又帶著留戀之情看了那庭院一眼。
而這一眼,叫他蹙了眉。
這個時候,那庭院里卻是繁忙,十幾個家丁進進出出地搬運著什么。這般忙碌中,卻不聽一句言語,安靜得詭異。
岑歌略傾了身,細細看了好一會兒。夜色之下,搬什么東西還是看不真切,但后來進來的那幾個人,他卻看了個清:為首的是一個年輕男子,地位似乎頗高,甫一進門就有家丁提燈迎了上去。男子的懷里抱著個姑娘,似是不省人事的樣子。而那姑娘身上穿著的,是一襲大紅嫁衣……
岑歌靜靜看著,抿唇一笑,起身回了家。
第二日,過了晌午,他照例跑去了酒肆,死纏爛打討著了酒之后,也不走,倒聲情并茂地在店里說起那庭院的事兒來。聽得那院中女子美若天仙,周遭的酒客也大有興致,給他遞上了果子小食,指望他多說些細節。
終是老板娘聽不下去了,上前擰了他一把,嗔道:“你這沒臉沒皮的,做出這等下流行徑!被那主人家知道了,看不打斷你的腿!”
岑歌呵呵一笑,揉著被擰疼的胳膊,道:“看看怎么了,這路上的姑娘我還看呢,也不見人家生氣呀。”
老板娘被他氣笑了,道:“有你這般,倒是正正經經找個媳婦兒去呀!”
岑歌拿了顆花生嚼進口中,笑道:“我也想啊。可我打定主意要娶個國色天香的,畢竟難找呀。”
一時間,酒肆里人都笑起來,譏他不自量力。老板娘知他又胡說八道,也懶得再理他,自去忙了。岑歌笑笑,隨她走到柜臺前,道:“說到娶媳婦,我昨夜倒看見些有趣的事兒。”
老板娘斜覷著他,蹙眉道:“又想說什么亂七八糟的,小心我打你出去!”
岑歌一笑,繼續道:“我呀,昨夜在那院里看到一個新娘子。娶媳婦挑在三更半夜,你說有趣不有趣?”
老板娘的神色微微一變,卻又立即笑了出來,“哪有這種事!定是你編出來騙我!”
岑歌也不答,笑著轉過身去,又跟那些酒客侃了起來。
老板娘也無話,自顧自壓酒去了。
酒肆過了戌時才打烊,老板娘收拾妥當,關上了店門,提了燈籠往錢莊去。錢莊也正要關門,見了她來,伙計停了舉動,笑道:“這時候還來呀?”
老板娘有些不好意思,陪笑道:“這幾日生意好,柜上銀錢太多,終究不放心,倒是來存了的好。還就是想問問我上次那張銀票的事兒。”
“行啊,掌柜在后頭呢,您進去罷。”伙計道。
老板娘稱了謝,繞到后頭的房間,就見那掌柜正算賬。她笑著招呼了一聲,掩上房門,走上前去。
掌柜看了她一眼,抬手挑了挑燈花,道:“什么事兒?”
老板娘抱拳行了禮,低聲道:“我今日得了消息,說是城南關家半夜送了個新娘子進去。”
掌柜聞言,算盤一停,抬眸道:“哪里得的消息?”
老板娘笑笑,道:“市井流言,我也不全信。只是這時間太過恰好,人物又對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