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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嗎?”好好嘻嘻笑著,低頭用臉蹭他,爹寶寶這次竟然沒有躲,還是笑得甜滋滋,賞心悅目。好好得出結論:果然還是要用臉才行。
就好比以前進行控制力量的訓練,師傅給她一堆薄木片讓她壘成山峰。一開始木塊都會被她捏碎,根本壘不起來,她氣得大吵大鬧,用鞋底把一幫下人抽成落花流水,瘋成一頭吃了毒蘑菇的小馬駒,然而那猖狂的拳頭,卻堪堪在許廷顥臉邊停住。
從此以后,訓練就順利多了,她把手里的木塊想象成爹爹的臉,“溫柔的撫摸”,就再也沒弄碎了。不過當她沾沾自喜把這個經驗告訴許廷顥的時候,他的表情變得很微妙。“你能不能想象成你自己的臉?”畢竟你長得也很不賴,畢竟,人應該更對自己的臉下不了手。
“不,”好好很直爽的回答:“爹爹的臉更有感覺一點。”
“……好吧”
美貌的臉,擁有很驚人的力量。好好一早就從實踐中得出了這個理論。今天,這個理論論又再次被驗證。
于是拿上燙金香花請柬,騎上小紅馬悠然而行。安康公主擺好了筵席等她。
食為天的菜有口皆碑,鎮店之寶時令河鮮。清蒸鱖魚擺在青瓷白花大條盤里,□□了一身骨肉誘人品嘗。安康公主殷勤的給她夾肉,挑去了魚刺,把白白的魚塊放在她的青花小碟子里“補五臟,健筋骨,和腸胃,益氣力,《本草綱目》說的。”
好好低頭謝過,安康公主溫柔得笑了出來“好好,你覺得本公主這人怎么樣啊?”
好好立即點頭“溫柔又美麗,親切又大方。”喜歡請她吃飯的人都不是壞人,尤其現在菜剛上齊,要是不說好話,把人氣走了誰結賬?
“那你愿意以后和我一起生活嗎?”公主笑得愈發溫柔了。“朝夕與共,晨昏相對那種”
“你睡覺磨牙嗎?”好好認真發問。
公主笑容一僵,立即搖頭。好好笑得天真無比“那好呀。公主長得那么美,我愿意跟你一起睡。”
公主笑容又是一僵,咬牙堅持“不是咱倆一起睡,是我跟,跟……”
“你想跟我爹一起睡。”
公主臉上一紅,小聲道:“你可以說得委婉點。”
“好。”好好爽快答應,她自幼蒙受北靖王教導,讀詩書學文章,簡單的藝術加工還是難不倒的。
酒飽飯足,打包棗泥蝴蝶酥回家。提著裙子一溜煙跑進書房,傳話:“爹,安康公主讓我告訴你她想和你被翻紅浪。”
吃人飯把信傳。好好為人很厚道。
許廷顥左手背后,右手提筆,神態傲然,揮灑自如,被這一喊,手下一拐,好好的蘭花葉子缺了一塊,仿佛被蟲啃了。他默默停頓了一下,果然在旁邊加上了一條蟲子。好好用自己銳利的小眼神分辨了一下,是吊死鬼,夏天拖著絲線從榆樹上吊下來的那種。她曾經捉過,黏在手指上,舉到他面前。
許廷顥撣撣衣袖,轉身看著好好,她臉蛋紅紅牙齒白白,笑得比外邊的春光還燦爛,于是慢悠悠伸出手,語氣簡短“拿來。”
“什么?”好好眨動著大眼睛裝傻。
“你這個月的月錢別要了。”
好好立即把點心上交。
“……被翻紅浪”
“還講!”
走出書房好好昂頭看著太陽,忽然退后一步,腳下一踩,飛身上馬,奔到練武場,戳了紅纓槍,三十六路槍法使得行云流水,驚飛了一院鳥雀。霸王槍。銅桿金槍頭,重量約等于兩條狗,舞之如拈草芥,滿院風霜雷霆之聲。爹爹說長得漂亮的女孩子容易被人欺負,要學點功夫保護自己。
呼,收勢站定,好好輕輕喘息,立即有幾個穿紅著綠的丫鬟走過來了。一個金盆進水,一個香藤盤子放著花泥胰子,一個收著珊瑚紅棉布帕子。她轉身在黑木龍虎椅上坐,抬起兩條腿架在腳蹬上,讓下人給自己按摩。姿態驕矜,神態安逸,受用的問心無愧,看起來跟真正的王府千金片沒有一點差別。
“對了!我得告訴爹爹那棗泥蝴蝶酥要配茉莉花味道更好,不要喝鐵觀音。”好好把飄到腮幫上的頭發往耳后一夾,踩著鹿皮小靴噠噠噠一路跑過去。旁邊的教養嬤嬤抬頭看云眼不見心不煩,放棄了對小姐的儀態進行修正。
好好是八年前被北靖王抱進王府的。那時候她是個紅襖藍褲的娃娃。
猶記當年,紅葉飄飄,北風瀟瀟,許廷顥一臉沉痛的看著渾身是血的護衛長。因為救治無望,緊趕著抬回了家,讓他見家人最后一面。“你有什么要求,講吧。我能做到的,絕對滿足你。”
“這么多年了,爺”侍衛長用眼中微弱的光芒看住主子,又深情又眷戀:“爺,這閨女年紀雖小,卻是天生神力,練武奇才。由她代屬下為您,為您……”
許挺顥看看那個含著指頭望著自己的小娃娃。他知道護衛長沒有夸大其詞。因為他帶著人馬剛走進來,她就沖他扔了一條狗。這個才四歲的女娃措不及防的,抱起那比她還大的黃犬扔了過來,用臉上冷漠的表情昭示,我不想跟你說話。
她大概覺得自己是壞人,傷害了她的父親。某種意義上講,似乎也沒錯。所以他很寬容的接住那條無辜的狗,又把它丟給了身邊的隨從。
侍衛長雙目圓瞪,努力半晌,把好好推到他跟前。拜托完王爺又告誡閨女“看著,以后,你要把這位爺當成我,賣命,供奉。”
女兒太小,又憨直,理解不了,但有一點,她把自己這個父親當神。絕對信任,絕對服從。侍衛長死前還在牽掛,希望她繼承老子衣缽繼續效忠主子。“記住,從此以后,他就是我!”
好好沉默著不吭聲。侍衛長急了,我死了,你四歲孤女怎么辦?現在主子看我面上還能收用你。他蒲扇似的巴掌一下子拍到閨女背上,好好踉蹌一步,噗通跪倒,抱住了許廷顥的腿,大聲喊道:“爹!”
許廷顥身體明顯僵硬。
“咳咳……”侍衛長終于意識到女兒還是會錯了意,瞪大眼睛噴出血沫就咽了氣,一副死難瞑目的樣子:不是當爹,是當神。
從那天起,十六歲的許廷顥就有了個四歲的女兒。在有人舉案齊眉前先有人承歡膝下。
好好進王府,并沒有人當回事,只覺得是王爺懶得跟小孩一般見識。曾有人給好好半真半假開玩笑“高低有序,尊卑有別,王爺是云端天人一般,你就是地上爛泥巴,你高攀也不掂掂斤稱……哇呀!”她抱著左腳瘸腿兔子一般亂跳,好好丟掉了隨手從旁邊撈起來的香爐。豆身圓足盤金龍的青銅博山爐,重量約等于半條狗。
一個是極有體面的管事媽媽,一個是剛領進府的,不知道什么。管家無法裁決,把人帶到了王爺面前。許廷顥看看好好,又看看媽媽,問清原委,提起香爐砸了婆子的右腳。
“哇唔……”對方在許廷顥的冷眼下收聲,也不敢再跳,渾身抖成篩糠,磕頭認錯。好好在那一瞬間對許廷顥投去了又崇拜又信賴的目光。當天晚上,她就爬上了許廷顥的床。
雪白滾銀垂流蘇云海錦帳無風微動,滿地墨云海棠猩紅線毯。紫檀木石榴纏花葡萄紋大床,大的能夠三個好好一起打滾。床上鋪著厚而軟饅頭一樣有彈性的棉花褥子,那光滑溜溜皮凍一樣,繡著無根蘭花的綾羅單子從床沿垂下。她無聲的跑進去,吭哧吭哧往床上爬,爬上去,滑下來,又爬上去,又滑下來……猛一抬頭,發現許廷顥正單手支頤看著她,好好吞了吞唾沫“爹爹你比小翠好看。”
“小翠?”
“饅頭西施,我們的村花。”
“……先解釋一下你現在在干什么。”
“給爹爹暖床”好好認真看著他“我都是跟爹一起睡的。”雙眼明亮,笑臉大大,仿佛一朵怒放的向日葵。許廷顥看看她撅得高高的,圓圓的屁股心道我還以為你用狗砸我嫌不過癮,這次用自己來砸。
于是,許廷顥在享受閨房之樂前,先享受了天倫之樂。
第二天,伺候許廷顥洗漱的丫鬟就從王爺的牙床上看到了那只毛茸茸的小動物,頓時嘴巴張到挑戰人類極限。這個消息龍卷風一樣席卷了每個角落,掃蕩的整個王府的下人東倒西歪凌亂多姿。從此再無人敢輕視這個構造可疑的豆丁。
“爹爹。”好好沖進書房,看到許廷顥這會兒正在研究手里一張帖子。粉紅色素花箋,泥金封頭,看起來很可疑。
許廷顥轉身看她:“你想不想要個男人?”
“公主無需過于介意,本就是小孩玩鬧罷了。您與四公主素來別苗頭。去年三月,大家一起放風箏,您本與四公主比賽,結果自己的風箏線卻跟小王爺的纏到一起了,兩個一起掉下來。四公主偏又謙讓,讓您得第一。結果大家都夸她仁厚友愛。您心里惱火,就恨上了。以后相見,總言語奚落擠兌。”
“……就這樣?”好好抓抓頭,看來原主認為許廷顥和老四聯起手來對付她。但也沒必要跟仇人一樣吧?無語又凝噎,淚往心里流,真是好大的鍋。
采菊中途插話:“公主,其實因為小王爺周歲的時候,陛下親賜賀禮到王府,大長公主就抱了嬰兒來謝恩。您受寵,當時恰好也被陛下帶在身邊玩,結果小王爺被抱過來了,陛下一笑,把你一推,道:‘朕往日只覺得阿六晶瑩如雪,好比明珠寶玉。現在,可是被比下去了。’您當時就不大高興。存了這個芥蒂,那以后看他啥都不順眼。”
所以,我嫉妒爹寶寶長得比較美?好好雙淚流,前世今生都在背的鍋!
折梅橫她一眼:咱們主子乃是追求琴棋書畫高級趣味的人,哪里在意這膚淺的東西?她觀察好好的表情,當即道:“雖然你倆經常鬧性子,但真正鬧大,還是上次。秋狩之前,中秋節,您費盡心思繡了一首詩邀寵,自己作的,卻不料還沒送上去,四公主就先念了出來。說來也巧,您認定了是小王爺作怪,因為您就在他隨大長公主進宮時,按捺不住炫耀了。別人都不知道。您覺得他偷偷告訴了四公主,破壞您的計劃,搶您的風頭。”
好好指指自己,“所以這個被寵著長大的暴脾氣小女孩就冒火了?”
折梅被她的表述方式逗樂了。“您何止是冒火了,您的火氣都能點房子了。當時也是氣急了,就放狠話,說要是手里有把劍,我就馬上捅上去!”
這么暴力?!好好嘴角彎成了下弦月。完蛋了。難怪他今天那么怕。好好用那蛇神桃木劍啪啪的拍自己掌心,原來在爹寶寶心里,我是個刁蠻任性,還暴躁無理的壞人。好難過。
嚶嚶嚶的,心里淚流三千丈。還好我今天晚上轉圜了一點,留下了洗心革面放下屠刀的正面形象。從明天起,繼續當個聽話懂事的乖寶寶。
采菊性格爽直,看好好面有悔意,便道:“公主也不必過于愧疚,小孩子哪有不打架的。您以后好好當您的公主,別再隨便發火,只怕連陛下也要更喜歡您呢。”景福宮的待遇越來越好,零錢零食散不完,她們這些宮人也是越來越有體面。以前德妃宮里的奴才都用鼻孔看她們,現在終于可以抬頭挺胸的說話,這一眾小宮女日子可是相當舒爽。
好好漫不經心的點頭,她一點都不想討好這個渣爹。偏折梅聽到這話開心,還特意開箱柜拿包袱助興。有什么東西比滿目亮晶晶的珠寶更讓女孩子開心的?她捧出一只大大的紅漆雕葵花式大扁盒子。那里頭都是渣爹近段日子賞給人肉盾牌的補貼。
“您看,殿下。”綠松石,貓眼石,珊瑚珠,琉璃珠,光芒盈盈。還有各色頭花,夏天戴堆紗的,冬天戴細絨的,春天戴絹綢的,秋山戴輕羽的,牡丹式,玫瑰式,鈴蘭式,能擺出一個百花聚會。手鐲,腳鈴,瓔珞圈,樣樣精美。
好好也算見過世面,北靖王府時,雖不大肆裝扮,但許廷顥給她的,樣樣都是頂好的。宮里后妃的,真不一定比她以前的強。比如那桂花油……好好別有一股幽怨。她發質不好,容易斷裂,曾偷偷跑進爹爹書房,卻留下證據“那糖炒栗子一樣的顏色,絕對不是從我頭上掉下去的。”許廷顥細白的手指間纏繞著罪證,好好看著他光滑可鑒柔亮如綢的秀發,除了認罪,都找不出話來強詞奪理。深以為憾。
現在好好捏捏爪子,回憶了一番剛才梳頭時那柔順的觸感,真是從小美到大,這輩子同樣無法超越了。再次深以為憾。
眼瞧著倆丫頭眼里滿滿都是光,好好隨手抓起一大把,倆人都塞上。“喜歡就拿去唄。這么多串珠,我變成百足蜈蚣都戴不完。”
折梅和采菊相視一眼,露出驚慌之色:“殿下,奴婢忠心耿耿伺候您這么久了,不是那等眼皮子淺的,您不必拿這套路來試探我們。”
好好詫異的看著她們。這話從何說起?
“殿下,我是看出了小王爺這一輒,您有點悶悶不樂,所以拿出來讓你開心一下。并不是覬覦東西的意思。”折梅面上都是惶恐。六公主往日忙著跟四公主爭寵吃醋搶風頭,按照常理推斷,拿出這堆四公主沒有的賞賜,她該是樂開了花。卻不料她性情一變,竟如此淡然平和。這讓忠仆大為罕異:被熊砸了一下子,主子倒愈發像個公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