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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給了虛竹一個手勢,虛竹便明白了我的意思,忙不迭地背著散功的李秋水用力向前游去。前方一片漆黑,只有遙不可及的地方才透出半分晨曦的光亮。怔怔地望著虛竹和秋水的身影緩緩消失在那片黑暗之中,我一陣心神恍惚,只覺得這一生都過得像是一個夢境。
我成了天山童姥,不管是處于自愿又或者被動,都接受了她那一生反復(fù)無常的命運。
而此刻,冰涼的水浸過我的眉眼,我才知道我早已很累。
很多年前,我還不明白為何彭祖選擇自己結(jié)束那天長地久、不老長春的壽命,但是現(xiàn)在我終于明白。就像是一場焰火的綻放,在不顧一切地沖向天空璀璨綻放過后,江湖的傳說墜落下,都是無休無止的漫漫時光,一如我在靈鷲宮的寶座上渾渾噩噩度過的那些年。
我忍不住咳嗽了一聲,但是胸腔中的空氣也化作了氣泡順著水波,緩緩從我的面容上升起。我徹底地放空了自己,只覺得沒有像書中那般同秋水斗得魚死網(wǎng)破化作一個難看的老婆婆死去,能在這片靜謐的黑暗里,懷揣著過往的記憶,平靜地結(jié)束自己的生命,已是我慳薄的福氣。
就在我閉上眼整個人漸漸沉入水底之時,我便感覺手腕被人緊緊握住。我以為是去而復(fù)返的虛竹,但是很快發(fā)現(xiàn)不是他。因為伴隨著手腕上的力度,我整個人就被人拽進了一個懷里!
下一瞬,唇瓣上傳來柔軟的溫度,伴隨著空氣的渡進。我驚訝地睜大了眼,然而水中漆黑一片,什么都瞧不見。但是這個懷抱與溫度,來自我再熟悉不過的那個人。
黑暗仿佛是最好的保護色,將眼前一切都遮掩起來,但我依然能感受到身前男子流連在我臉上繾綣的目光。我怔怔地抬起手,在黑暗的水中,指尖準確地摸上面前男子的面容,一寸寸地貼上去——先是棱角分明的下頜,再是薄涼的唇角,高挺的鼻梁,再是深邃的眉眼。
而最后,他握住了我冰涼的指尖,連掌心的紋路都是同我記憶中分毫不差的。
到底是幻覺,還是夢境?咸澀的眼淚順著我的眼眶滑落下來,轉(zhuǎn)瞬又融入了水中,不見蹤影。緊接著我就被身前的男子負在了背上,一路隨著洶涌的水波,像極了兩尾魚轉(zhuǎn)眼便消失在了冰窖之中。
晨曦微開,四人順著護城河的河水,一路出了西夏王宮。
虛竹抱著李秋水費力地從河水中爬上岸,松了一口氣,回過頭笑說道:“姥姥,咱們總算是出來了!”然而最后一個字卻是卡在了小和尚的喉嚨里,上不來下不去,“前、前輩。”
獨孤御風(fēng)背著紅衣女子飛身便上了岸,然后小心翼翼地將扶搖放了下來。虛竹連忙湊過去,看著雙目緊閉的紅衣女子,憂心問道:“前輩,姥姥她怎么了?”
御風(fēng)伸出手指,輕輕撥開女子面容上的碎發(fā),一雙赤茶色的眼瞳中沉淀著不為人知的情感:“她身上有內(nèi)傷又受了刺激,所以暫時昏了過去。”他剛要起身去生火,卻不想另一只手被紅衣女子死死拽住,哪怕昏睡過去可力氣也這般大,一雙細長的劍眉皺得不成樣子,可見執(zhí)念有多深。
御風(fēng)失笑,語氣帶著寵溺:“乖,我只是去生火而已。”然而,扶搖依然死命地抓住他的那只手,就像是落水之人好不容易找到的浮木,生死一線之人抓住的救命稻草,無論如何都不肯松手放掉。
虛竹訕訕一笑,連忙說道:“那我去拾柴好了,前輩你還是陪著姥姥罷。”說罷他將昏迷著的李秋水安置在另一旁,便轉(zhuǎn)身去找干枯的樹枝去了。
御風(fēng)失神地看著紅衣女子不安的睡容,他驀地想起了從前他算著她返老還童的日子,他一路跟著她想要保護她,然而那個古靈精怪的女孩總是發(fā)現(xiàn)他,然后問他到底是誰。那個時候,女孩的眼瞳清澈又帶著飛揚的神采,仿佛從不認識眼前這個一身黑袍的白發(fā)怪人。
他不知道眼前服下了忘塵丹的姑娘到底記起了多少往事,又到底還記不記得他這個人。就在御風(fēng)陷入自己的沉思之中時,身前傳來一道女子微微沙啞的聲音:
“不是說,你要我忘了你嗎?”
感覺到手里握著的那只手一下子僵硬起來,我更加用力地握住他的手,眉眼輕觸,再次重復(fù)了一遍:“不是你說的,從此以后,是生是死我們都再不相干嗎?”
獨孤御風(fēng)的面容恍若凝固,他緩緩抬起眼看著我,半響說道:“阿搖,別哭了。”
額發(fā)濕漉漉地滴著水,混著眼淚一同鉆入我的嘴角,我看著他,顫著嗓音問道:“不是說,你要在天山封印自己,就算是能活著,也要拜谷卿臣為師,隨他而去嗎?你又出現(xiàn)在我面前,做什么?”
他唇畔綻開一個無奈又心疼的弧度,伸出手蹭著我臉上的淚痕問道:“你全部記起來了?”
我氣得拍開他的手,紅著眼眶像個無理取鬧的姑娘:“怎么,我若是想不起來,你是不是就永遠都不會出現(xiàn)在我面前?既然這樣,我是生是死,同你有什么干系?!你成劍神或者劍魔,武功高得出神入化,頭發(fā)是黑的還是白的,又同我有何干系?!”
御風(fēng)看著我無理取鬧的樣子,他低下頭,長長的額發(fā)擋住他大半的面容,過了很久他才輕聲說道:“我放不下你。”我一怔,只見他再次抬起頭看著我,一雙眼中水光泛濫,恍若盛放著星辰,“不過是因為……我放不下你。”
我無法抑制地顫抖著肩膀,手捂著嘴唇,而眼淚便滾滾落下,心里千回百轉(zhuǎn),卻不知道眼淚的落下到底是為了什么——是為了從前他的不告而別,還是為了那些年我失去了記憶的蒼白歲月,還是為了在被我遺忘的時光中這個白發(fā)男子所受的痛苦。
他伸手不顧我的掙扎將我抱在懷里,低聲道:“這一生一世,我放不下的,始終都是一個你。”
我像個任性的姑娘,傷心地捶著他的肩膀,哭著罵道:“獨孤御風(fēng)你個混蛋!”
眼淚沾濕著男子胸前的寸寸白發(fā),而他沉默無言地抱著我,而最后我哽咽著抵在他寬闊的肩頭,“我寧愿疼著過這半生,也不想忘掉你……你若是再敢說什么生死無關(guān)的話,我就殺了你!……然后,再殺了我自己!”
御風(fēng)抱著我的手越發(fā)得緊,低聲說道:“這一次,不會了。御風(fēng)和扶搖,本就該是在一起的。”
……扶搖和御風(fēng),本就該是在一起的。
我忍不住心里一疼,不知道他到底因為母蠱受了怎樣的苦楚,更加緊地抱住了白發(fā)男子的脖頸,將臉深深地埋在他的肩窩處,喃喃道:“……對啊,本來就該是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