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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殿閣,水流從酒樽之上流入方鼎之中,計算著時間的流淌。
獨孤璣辰靠在椅背上疲憊地捏著眉心,半響,他抬起頭看向被黑袍裹起來的人:
“我一直在擔心晦朔。”
只聽那人沉沉地笑了起來,他伸手摘下自己的帽子,露出一張刀疤布滿的臉:“你千辛萬苦把我招回來,不會就是為了同我抱怨的吧?璣辰,那個孩子如今已經練成神佛斬,天下間還有誰能輕易取走他的性命?”說話之人,正是隱姓埋名行走江湖的連星闕。
獨孤璣辰出了一口氣,皺起劍眉似在生著悶氣。
連星闕嗤笑了一聲:“我來的路上已經聽人說了,是那個叫扶搖的小姑娘?呵,我記得當年,教主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很喜歡她。”
獨孤璣辰搖了搖頭:“他如今的樣子,同姐姐當年簡直像極了,就像是魔怔了一樣。……我一直擔心他走他母親的老路,不想他為了情愛浪費自己的鴻鵠一生。”
連星闕聞言沉默了半響,黑色如同一層保護色完美地籠罩著他對于往事云煙的傷感。
半響,臉上刀疤滿布的男子幽幽嘆了一口氣,理所當然地說道:“教主是圣女的骨血,自然是同她一樣的。他承了自己母親半生的功力,承了殘月未曾完成的遺愿與仇恨,一并承下的還有來自骨血的執念癡心。”
那是理所當然,更是天經地義。
聞言,獨孤璣辰面無表情地看著擺放在沉木桌上的一方紅盒。他的眼神明明滅滅,是水汽的凝聚卻又轉瞬消散在冷漠陰驁的目光里。
“稟報左護法,有客來訪欲見教主。”有心腹走入殿閣之中,沉聲稟報道。
獨孤璣辰不滿地瞇了瞇眼睛:“這些事情,同本座有何要報的?”
那心腹低聲說道:“求見之人乃是少林寺枯木大師座下弟子靈門,只不過,他求見所帶之物,乃是逍遙派掌門送給……”頂著吃人般的目光,那心腹咬了咬牙繼續說道,“送來給教主的。”教中之人都知道,教主寵愛那個紅衣少女幾乎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而因為這件事情也讓左護法同教主的關系一度陷入進退維谷的僵局。
連星闕微不可聞地皺起眉,不由問道:“逍遙派掌門……那個無崖子?他送來了什么東西?”
那心腹嘶了一聲,似是極力回想著:“是一把重劍,玄鐵重劍。”
隨著話音落便聽刺耳的一聲喀拉,獨孤璣辰面前那張桌子便已經被他一掌擊得斷成兩截,一時之間木屑飛揚。
“逍遙派,玄鐵劍……好樣的,真是好樣的!”
連星闕手攏在袖子中,沉默地看著盛怒之下的獨孤璣辰,半響才說道:“玄鐵鑄劍,是為了克制魔刃。教主但凡理智一些,就應該一劍殺了送劍之人。”
獨孤璣辰冷冷一笑說道:“殺人?呵,他早就鬼迷心竅了!”
窗欞發出嘎吱一聲響,一只烏青色的黛鴉撲啦啦地從窗外飛了進來,準確地落在了獨孤璣辰抬起的手臂上。連星闕不動聲色地挑起眉,看著面前的男人取下了黛鴉腳上的信條,而臉上的神情也轉陰為晴,甚至可以算是愉悅。
“哪里的消息?”連星闕不由得好奇問道。
獨孤璣辰輕笑了一聲,將手里的信條輕飄飄地給了連星闕,吐出三個字:“逍遙谷。”
連星闕皺眉看向手里的信條,而上面的字跡清秀娟美,也沒有特定的暗號,看得出不是處于圣教中人的手跡。雖然沒有落款,但是連星闕卻已經想到了最合適的人選:“李秋水?她怎么會跟你有來往?”
獨孤璣辰逗弄著那只黛鴉,玩味一笑說道:“她是個聰明的孩子。我治好她的失心瘋,而她答應替我看著無崖子、我告訴她天底下沒有神醫再能讓她一張臉恢復如初,但我可以。我承諾給她一張最好的人皮,只要她能給出等價的籌碼。如今看來,她已經找到了自己的籌碼。而那個籌碼,也剛好是我愿意交換的。”
連星闕走上前,將那張信條點上燭火,靜靜地看著它燒成灰燼的樣子:“她是無崖子的妻子。”
獨孤璣辰輕笑了一聲:“可這個世界上沒有永遠的敵人,相互利用的關系才是最可靠的。”
連星闕說不出什么反駁的話,頓了頓,他問道:“你不怕她騙你?”
獨孤璣辰有些奇怪地眄了他一眼:“星闕,你真是不了解女人。天底下沒有一個女子能容忍自己的丈夫心不在自己身上,更沒有一個女子能夠容忍一張丑陋的皮,尤其是她曾經還有著傾城容貌。”
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卻還是忍不住沉沉地笑出了聲音,可目光卻越發冷下去,輕言慢語地說道,“這,真的是我這些日子以來,聽到的最好的消息。”
連星闕沉默地注視著陷入自己瘋狂世界里的璣辰,他自小便是同殘月與璣辰一同長大的,自然了解如今面前這個俊美陰桀的男人表情下,埋藏著的是怎樣扭曲又瘋狂的想法——
“你打算怎么做?”
獨孤璣辰手指靈巧地轉著手中的紅盒子,眼神橫過去,看著面容復雜的連星闕微微一笑:“我記得,當初天山雪蓮結出的兩顆果子都給了逍遙子,對不對?”
連星闕皺起眉:“璣辰,你忘了你姐姐的前車之鑒?”
獨孤璣辰嗤笑了一聲,“天下極北極苦極寒之地的雪蓮,三十年才開一次花,當初逍遙子撞上了那般好的運氣,我就不信這一次逍遙子的徒弟還會像他那般有這樣的好運氣!”說罷,他便起身一拂袖子走了出去。
連星闕回身看向他的背影,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殿閣中昏暗,而那口白氣從男子布滿刀疤的臉上裊裊升起,不知道是為誰的嘆息,也許是為了如今武功容貌盡毀的自己,也許是為了入了魔障卻不自知的璣辰,又或者是為了從前與他青梅竹馬一同長大的姑娘。
那把玄鐵重劍,看見由靈門送來的時候,我反而松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