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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月老和莫悅的女兒出嫁了。

送走了女兒，回到家中，莫悅有些惆悵。她托著腮，出神地看著墻上掛著的笛子。

“在想什么呢？”月老關(guān)上房門，走到莫悅旁邊坐下來。他知道，養(yǎng)育多年的女兒離開了家，莫悅必定會覺得感傷。伸出手，隨便揉亂她的頭發(fā)，看著她笑著揮拳抗議，月老覺得這樣的日子實在是安靜又幸福。

“我在想，我們第一次相見之時，你吹的那一支曲子。你后來好像再不曾吹起了，我想聽。”

月老看著莫悅，油燈的光亮在她眼中跳動著。月老無法拒絕這樣期待的目光，站起身來走到墻邊，取下笛子，緩緩吹奏起來。

“花外紅樓，當(dāng)時青鬢顏如玉。淡煙殘燭，醉入花間宿。”

莫悅靜靜聽著月老吹笛，滿心滿眼都是他。十來年時光走馬燈似的眼前過一遍，莫悅心中滿是安寧的悵然。

“怎么了？”月老見莫悅的眼里有了些許的淚光，心不禁一揪。放下手中的笛子，坐回到莫悅身邊，輕輕地拭去她眼角的淚花。

“十一，你會覺得厭倦嗎？”莫悅反握住月老的手，不自覺的摩挲著，“這么些年，你一直都照顧我，疼惜我，而我什么也沒為你做過，不開心的時候還會拿你撒氣。我是不是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

“傻瓜，說過多少次了，你是我一生唯一的妻子，不對你好怎么行？”

“咱們的女兒也嫁人了，這家里突然冷清了許多?！蹦獝傉Z帶哽咽，往月老懷里鉆了鉆，她真正想說的，其實是這個。

聞言，月老輕拍著莫悅的背，溫言安慰到：“女兒有了自己的歸宿是好事啊。再說，以后不需要日日照看女兒，我也多出時間來陪你，這樣不好么？”

莫悅也不再說什么，她就靜靜地抱著月老，聞著他懷里的淡淡花香——是庭院里的棲月花的味道，有些涼，又有些溫暖，就像是月老這個人。

“阿悅，你還記不記得我們成親那晚？”女兒出嫁，月老也突然想起了自己和莫悅成婚之時。

“記得?！碑?dāng)初真是豁出去了，放下了一個姑娘所有的矜持，才能和他在一起，莫悅怎么會忘記呢？

“我還記得那天，你說，我穿著一身紅的樣子很好看?！痹吕匣貞浿旖遣恢挥X間爬上了濃濃的笑意。

“你穿什么都好看，”莫悅笑著，稍稍推開月老一點，佯裝嗔怪著，“真是的，為什么我要說這種話，感覺就像我是男人一樣?！?

“你是男人又怎么樣，你是男人我也喜歡。”月老半開玩笑地說著，湊近莫悅，在她額頭蜻蜓點水地一吻。

莫悅羞紅了臉，即使是相伴已久，她還是會為他一些突如其來的小動作心動不已。

“你方才的曲子，只吹了一半。”莫悅轉(zhuǎn)開話題，她還沒聽過那支曲子的下半闕。

“唔……我忘了?！痹吕险f著謊，想搪塞過去。庭外的棲月花瓣從窗口飄飛進來，有幾朵落在了莫悅發(fā)梢上。他一把抱起莫悅，促狹地說：“良辰好景，夫人卻只想聽笛嗎？”腳下不停，朝著內(nèi)室走去。

莫悅的臉更紅了，她一頭扎進月老懷里，想擋住自己的通紅的面頰。

更漏聲聲，長夜漫漫。

依稀是三更，莫悅迷迷糊糊地醒來，她轉(zhuǎn)過臉，靜靜看著月老的睡顏。她突然發(fā)現(xiàn)，月老這十幾年來似乎從來沒有變老過。這個人還是像初見的時候一樣，豐神俊朗，不染纖塵，世無其二。

而她的眼角有了一些細(xì)紋——她不過是個凡人，這十幾年來，雖然月老從未讓她受過任何的苦，她還是會慢慢老去。

為什么你一點也不會變老呢？十一。

為什么你不告訴我，你其實不是凡人呢？

我其實早該知道，你那么完美，如何能是我可以企及的。

如果不是嫦娥，我可能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我老去，死去，你依然年輕，風(fēng)華正茂——而我則對此一無所知。

我好害怕變老，我好害怕你不再喜歡我。

嫦娥說，你總有一天要離開我。我相信的，總有一天，生死會把我們分開，到那時，我們將不會再見面。

嫦娥還說過，你愛的人不是我，這我不信。因為每一次，你看著我的時候，眼睛都在笑呢。長姐說過，眼睛是不會說謊的。我知道嫦娥是在挑撥離間，因為我可以清楚地感覺到，她對我的嫉妒和厭憎。我不愿意讓無端的猜測毀了我們，因為，我可以和你相伴的時間，太短太短了。但是就是這樣短的日子，我也想每天都好好地度過，不留遺憾地和你在一起。

我明白你愛我。

我也明白你的隱瞞用心良苦。

但就算如此，我還是會失落啊，十一。

你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可以接受你的一切呢？

還是說，我在你心里，一直都是需要被保護的那一個。

我也想要保護你呀。

我想和你一起走下去，無論風(fēng)雨，我們可以相互扶持著度過，而不是永遠(yuǎn)讓你做我的保護者。

我有預(yù)感，就在不久的將來，會有風(fēng)雨要來。因為我拒絕了嫦娥的提議，她說讓我離開你。我記得她被拒絕時的眼神，我知道她恨我入骨。

不過，沒關(guān)系，十一。

我會一直和你在一起，就算你不要我了，我也會像當(dāng)年那樣，死皮賴臉地纏著你。

旭日東升。

寒冷帶來的刺痛，讓月老從漫長的睡眠中醒來。

醒來時，他發(fā)覺自己已經(jīng)在寂滅寒江底部的牢獄中了。

糟了——月老這樣想著。

凌霄寶殿上，天帝和天后面色鐵青，眾仙諸神神色各異，一眾目光向月老投來，有人嘆惋憐憫，有人無動于衷，有人滿是不屑——唯有一雙眼，帶著與眾不同的情緒。

那是嫦娥的眼睛。

三分得意，三分狂喜，三分惡毒，皆被隱藏在一分憐憫之下——嫦娥一向如此，在眾人面前裝出一副柔弱善良的樣子，讓月老看了就想作嘔。

“司緣上仙，思凡入世，且與凡人誕下子嗣，有違天規(guī)。月老，如今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什么想說的嗎？”天帝的聲音含著怒意，從大殿上方的寶座上，遠(yuǎn)遠(yuǎn)地傳來。

“我愿承擔(dān)所有罪責(zé)，但請陛下不要為難于我的妻兒?！痹吕瞎蛟诖蟮钫?，“是我思凡在先，與人無尤。況且他們也不過是凡人，如何經(jīng)得起天規(guī)懲治？還請陛下仁慈，放過他們吧?！?

“呵，司緣上仙，我讓你去人間歷練，是讓你參悟如何對待眾生，看來你倒實在是參透了如何仁愛?！碧斓畚罩巫臃鍪值氖忠痪o，青筋暴起，勃然怒斥道，“你思凡入世，留戀凡塵，理當(dāng)受斬筋剔骨之刑！如今念在你多年來獨守月老殿，事務(wù)繁忙，勞苦功高，不追究你體膚之刑，已經(jīng)是法外開恩，你居然還在此為你所謂的‘妻兒’辯護，是全然不把仙家戒律放在眼里了嗎？！”

“小仙不敢忘恩?！痹吕喜桓以僬f什么，唯恐自己言語有失，惹怒了天帝，連累妻兒。

“哼，我看你沒什么不敢的。那人間的女子的命格，已被書在譴讖冊上，天譴難逃。一雙兒女，生生世世做牛做馬，皆身有殘缺，不得再世為人。如今以儆效尤，我看誰還敢再動凡心?！?

天帝的話，冷冷地在大殿上飄蕩著。月老只覺得那一切不是真的。

記憶變得縹緲，后來，后來發(fā)生了什么？

我知道，是嫦娥出賣了我，我不怪她，要怪只怪我。但是我欠她的東西，在她將我的秘密脫口而出之時，就已經(jīng)還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