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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完了?那你有什么感想嗎?」男子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抬起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鏡。
在銀色的金屬墻面上,他能看到自己稍微被模糊化的倒影,在上下抽出成絲線的光折中,自己的人影邊緣也為其變形。
「他們的事本來就不是你可以介入的,」他說,語調很是平淡。
聆聽電話中低沉卻激動到滔滔不絕的人聲,他嘆了一口氣,對這種事感到很麻煩,身后還有一個剛送進來的尸體,還等著他清潔和保存。最近的案子比較少,他難得有一個空間的午后,可以的話,他很想完成這份工作,等等就可以回家好好閱讀一本書。
「所以你還想要我怎樣?你要我做的事我都已經做了,其它就是我們都無法插手的了?!?
他皺起眉頭,面露不滿,語氣加重聲音提高,顯然他的情緒已經快要爆發了。
但就在瀕臨之際,對方掛上了電話,這才使他松了一口氣,將手機扔到一旁桌上。
他拿起桌上的檔本,仔細翻閱查看著這位「新人」的死亡資料,然后走到尸檢檯旁。
凝視安定躺在自己身旁的人,他眨了眨眼,看著對方再也不會睜開的雙眼。
自己就是個在人死后才會與他們見面的人,但他們不會和自己打招呼,也不會對自己微笑,通常都是沉默以對,而自己卻是唯一一個能為他們發聲的人。
子彬拿起手套仔細的穿戴好,手套邊緣在手腕上發出「啪啪」的聲音表示套緊,他開始認真的檢查起尸體外觀。
這是一個保險公司委託的案子,他不得不仔細,不,其實任何一個案子他都很仔細。
這名男性被從醫院送過來,醫院懷疑是自殺,因為這是一位在精神院區的重度憂鬱癥患者。但家屬卻認為這是起意外身亡或他殺,不相信他會自殺,并且保險公司該支付意外險的費用。
子彬在死者身旁周旋許久,并在一旁做著尸檢紀錄和狀態筆記,然后又脫下了手套走回自己位置上在電腦上查詢資料。
他的工作時間大部分都是一個人......好吧,也不算一個人,大部分時間都是兩個人處在一個空間里,保持沉默。所以他也喜歡沉默,并且享受沉默,沉默對許多人來說或許壓抑、孤獨,但對他來說這并不是什么太大的問題。
或許他和墨悠也有幾分相像,是個沉默寡言,行動用事的人。
尸體在他的背后躺著,他不覺得有什么,或許是見慣死亡,他從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說。
空氣里飄盪著鍵盤打字的聲響,清脆輕快,就像是為他和死者之間的相遇而彈奏的伴樂一樣。
身后突然傳來東西翻落的聲音,是手術刀和裝盤摔在地上的聲響。
突如其來,而且出奇不意,近乎是一瞬間,他被驚得立馬轉頭直視著聲音的來源。
背后毫無動靜,一切如舊,那名死者依然躺在解剖檯上,安詳的沉睡著。但往旁邊地上一看,東西確實散落了一地,散落在白磁磚地上。
看著磁磚過于凈白而反光的那片剔透,不免加深環繞在他身旁的不安與詭譎感。
子彬皺起眉毛僵持著姿勢不動,用著一雙眼睛靈動的掃視周圍的一切。
整個房間里沒什么地方可以躲藏,所以他不想前去探究是什么東西,這陣驚嚇來得太突然,他其實更想先待在已經被他待熱了的原位待心臟的震動和搖晃感過去。
緩慢地轉動椅子正回前方,他帶點偏執的多次回頭確認背后沒有東西向自己靠近,才又開始繼續自己的整理筆記和打字行為。
但就在他寫完字才剛放下筆,準備要將手伸向滑鼠的一刻。
由上至下一把手術刀瞬間墜落,「喀」的一聲用力插進自己食指及中指之間的縫隙,往下深刻穿進底下的桌子里。
他倒抽一口氣,心臟有一瞬間的停擺,還沒做出任何反應變被人從后方推著壓在桌上,桌上因為大力撞擊的關係,筆筒、小書架、書本散落一地,打擾了原先整齊規矩的擺放。
雖然子彬有點潔癖,不喜歡東西掉在地上,但他現在沒那個心思去厭煩那些事。
感覺到后方有人貼近自己,那脅迫溫熱的氣息泛浮在他的臉側。
「不覺得你有點太囂張了嗎?」對方邪魅的聲音在自己耳畔響起,他想回頭確認對方的動態,但后腦箝制自己的手卻突然出力壓制他,使他只能被迫維持原樣將下巴抵在桌上。
「許子悅,這里是警局?!?
他不得不動用嘴上的爭辯,期盼著還可以收斂點對方的氣勢。
看著就插在自己指縫之間的利刃,他第一次覺得這把只會剖開尸體的刀子離自己如此貼近,原來,自己也有可能成為這把刀下被劃開的肌膚。
「警局對我來說就跟家一樣,進進出出的沒什么,」許子悅說,用左手抓住他的頭發將他的頭扯起來,然后湊近對方的面龐咬牙開口,「你敢再說任何跟我或是墨悠有關的事,這把刀子下次就會是在你喉嚨里了。」
說完,他用力甩手將對方推到桌上便撫袖而去。
門「空」的一聲用力關上,子彬被嚇得只能僵硬在桌上一時無法理解發生了甚么事。
「呼、呼、哈,」他懼喘著氣,見到自己不斷顫抖的雙手,自覺難得會有令自己驚慌失措的時候。
他一邊顫慄著,一邊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將眼鏡推了一下,「神、神經病......,」失笑,他還覺得自己那自我安撫的笑容有些作假和無用。
心有馀悸的趴在桌上,他內心久久無法平靜。
自家老么失控的行為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但如此貼近自己的,還是第一次。竟然真的動手干到他身上來了?
想起剛才才和父親結束的通話,他對這個家的厭煩和無奈已經來到臨界點上,近乎是想要甩手就乾乾凈凈的斷絕一切聯系。如果他有子悅的那份勇氣和毅力的話......有時他不免這樣想著,或許今天他的人生就會很不一樣了,就會別有一番風味了。
但他也承認,自己無法像子悅那樣忠于自我,也無法像子悅那樣暢快人生,因為他身上背負的,同樣也是子悅無法承受的壓力和擔當,他既不是子悅,子悅也不是自己。
緩緩挪動身體,他離開了子悅離開前的那個位子和姿勢,開始動手拾起地上的散落物,無力卻也怫郁的將東西一一擺好。重新拿起自己的筆準備繼續做整理,撇眼卻看到了那把依然屹立不搖站定于桌面上的手術刀。
堅定不拔,咬根不放。
那肯定是有個從源頭深延不絕的意念在支撐著他吧?子彬想。
裊裊輕霧正在緩緩上升,墨悠站在瓦斯爐前輕輕用筷子攪動著被煮軟的義大利麵,他的眼神有些黯淡,這或許是出于一種擔憂,也可能是因為某種不安所造成的,眼前的霧氣不斷躁動,也如同廁所里的熱水噴濺于地上時,在腳邊與肌膚旁所蒸浮起來的熱氣。
子悅一邊低著頭搓洗著自己的頭發,一邊思考著方才和墨悠的對話。
自己回來時是否太過安靜了?表情是否暴露了什么?話語中是否有表示了什么?在計謀的摧使之下,一舉一動都變得相當小心謹慎,他不能錯失任何可以運用手段的機會。
他要讓墨悠誤會自己很在乎他。
「怎么了嗎?發生了什么事?」是墨悠看到自己一臉嚴肅的進門后的反應。
「沒什么,」自己是笑著回答的,但笑容應該有點假,那是故意的,「我先去洗澡了?!?
「......一回來就要去洗澡了嗎?」墨悠掃視自己的眼神很專注,似乎在觀察自己是否碰到什么臟東西了。
自己沉默不言的脫起外套。
墨悠是這個時候朝自己走過來的,「你是不是發生了什么事?你剛剛去哪里了?」
但自己很快就閃躲了,一溜煙的就往廁所里閃躲關上門,只把外套扔在了外頭的地上。
子悅低著頭把頭上的泡沫沖掉,一邊思考著墨悠見到自己落在地上的外套后,將有多大的機率會替他拿起來掛好,并剛好聞到上面不尋常的味道得知自己剛才做什么去了?
關上了水龍頭閘,在充滿煙霧和回音的空蕩浴室里,黑色的磚墻反覆打擊著水珠低落的聲音,就像兵乓球一樣傳遞著空洞輕快的聲響。
沒有穿上任何衣物的走出浴室時,子悅瞥了一眼被放在玄關椅子上的外套。
也看到被使用者用了一半就丟棄在旁邊,蓋子被拿掉的芳香噴霧。
尸檢室的味道深刻,是讓人聞過一遍會無法忘卻的刺鼻,墨悠應該再熟悉不過了,因此他可以合理懷疑,墨悠是出于外套上有不好聞的味道才導致他在清理衣服時停止動作,決定乾脆拿去洗而放置在椅子上。
子悅竊竊勾起微笑,轉身走到客廳,「欸,墨悠,我那個......,」但話才說到一半,左邊有活人的動靜卻吸引了他的目光。
一個出乎意料的男子坐在沙發上靜靜凝視著自己,使他停止了想說話的嘴,或許是來人太過令人驚訝,他有一時半會竟完全不知道開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