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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雙看著他,恢復了一縷生氣,說:“我是累了,不是廢了。”
楊平西輕笑,見袁雙往山里走,轉身就跟了上去。
黎山寨的路燈灑下暖黃的一片光亮,山風拂起,樹林里萬葉簌簌有聲,間雜著不知名的昆蟲的叫聲還有稻田里魚兒的唼喋聲。寨子里萬物有聲,倒顯得人聲稀薄,好似天上仙苑,遠離人間。
到了蘆笙場,楊平西看到一個老婆婆佝僂著腰,扛著一麻袋的玉米緩慢地往山上走,他幾步追上去,和老婆婆說了兩句話,接過她背上的麻袋,扛在自己肩上。
“我們走另一條道回店里。”楊平西轉過身對袁雙說。
“耕云”是黎山寨最高的一座吊腳樓,寨子的每一條小道拐一拐都能到達頂點。袁雙這陣子天天在寨子里溜達拉客,早把不大的黎山寨逛熟了,楊平西說換條道回去,她也就不帶猶豫地跟了上去。
藜州很多苗寨里都有“水上糧倉”,相傳是以前的苗民擔心房子著火,糧食會被燒沒了,就在寨子的低洼積水處建了棟糧倉,用以儲存糧食。
老婆婆的家就在“水上糧倉”后邊,楊平西幫她把麻袋扛進屋子里,要走時,老人家拉著他,往他手里塞了好幾根玉米。
楊平西和老婆婆道了別,出門就看到袁雙蹲在“三眼井”旁掬水洗臉。
黎山寨“水上糧倉”旁有三口井,共用一個泉眼。上井口徑最小,位置最高,井水最干凈,是飲用水;中井口徑居中,里頭的水是從上井淌下來的,寨民們用來清洗果蔬;下井口徑最大,就像一個小水潭,寨民們平時都在井邊上洗衣服。
楊平西抱著玉米,走到袁雙身旁,低頭笑著說:“怎么在下井洗臉?”
井水冰涼,袁雙洗了臉后,清醒了許多。她站起身,手指彈了彈水,應道:“臉不干凈,在上井、中井洗會被罰錢。”
楊平西聽袁雙這么說,就知道她已經對黎山寨有所了解。
“下井的水沒那么干凈。”楊平西說著抬頭往上井示意了眼,說:“那里掛著水瓢,可以拿來打水洗臉。”
袁雙揩了下被水糊著的眼睛,渾不在意道:“井水是活的,臟不到哪兒去,我那天還看到有小孩在下井洗澡呢。”
“他們洗習慣了。”
袁雙抹了把臉,說:“我也沒那么嬌貴。”
今晚月朏星墜,此時月到中空,一輪皎潔的明月倒映在井水中,像一盞明燈,把水底照得透亮。
楊平西和袁雙在井水旁站了會兒才往上走,路過老婆婆的家時,袁雙看到她就坐在門口,專注地剝著玉米殼。
偌大的吊腳樓,安安靜靜的,袁雙不由問:“婆婆一個人住?”
“嗯。”楊平西頷首。
“她的家人……”
“老伴前兩年去世了,兒女都在城里打工。”
袁雙凝眉,回頭再看了眼。幽暗的燈光下,老太太一個人坐著,形影相吊,伶仃可憐。
今天才逛完千戶寨,再回到黎山寨時,袁雙就覺得寨子小,但小也有小的好處。比起千戶寨,黎山寨的吊腳樓沒那么擁擠,蘆笙場周圍的吊腳樓相對集中,越往山上越稀疏錯落,到了“耕云”,就沒有鄰居了。
黎山寨的吊腳樓只有百來棟,卻占據了小半屏的山,山上的房子周圍還有幾畝薄田,更顯開闊。
袁雙埋頭往上走,聽到虎哥喊楊平西,就知道旅店要到了。她抬起頭,看到二樓大廳透出的燈光,心里頭莫名就定了下來。這種浮船靠岸的感覺是今天去了那么多家酒店旅館所不能帶給她的。
回到旅店,袁雙往前臺看了眼,大雷和阿莎都不在,想來同早上一樣,楊平西怕她見著他們會尷尬,提前支開了。
袁雙在“美人靠”上坐下,目光四下逡巡了圈。大廳里人影寥寥,只有為數幾個人分散著坐著玩手機。
袁雙不是遲鈍的人,她其實早就察覺到了,自她管理“耕云”后,店里的氛圍就變得不太一樣了,很多住了有一陣的客人,在這半個月內陸陸續續地離開了。
她初始還不以為意,覺得這是改革的一個過程。旅店的主要業務不是賣酒也不是賣飯,喝酒拼餐的人少了,并不是多大的損失。她一心只想著把入住率提高,但后來發現,盡管自己每天都費力地幫店里拉客,但這段時間入住旅店的人并沒有變多。
“耕云”之前每天都會有主動來入住的客人,有的是聽了別地的旅店老板的推薦,有的是聽了之前入住過的客人的安利,有些是楊平西做自由行的朋友帶來的客人,有些是回頭客,一回頭、二回頭、三回頭的都有。
袁雙想到自己,她會認識楊平西,就是因為當時在藜陽的酒店,那位大姐把他的聯系方式推給了她。大姐去年搭的楊平西的車,一年過去,她還能記得他,還愿意給他介紹生意,就說明楊平西給她的印象非常深刻。
其實就算沒有黑子的一番話,袁雙也意識到了,“耕云”的內核是楊平西。她之前一直以為楊平西是憑運氣在做生意,卻忽略了一個事實——他的生意運并不是憑空而來的。
他之所以總能碰上有良心的客人,是因為他自己就是這樣的一個人。黑子說得對,楊平西的性格就是“耕云”的風格,什么樣的老板就會吸引什么樣的客人,而她卻用冰冷的都市法則剔除了“耕云”的特質,讓它泯然成了一間普通的商業化旅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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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平西在廚房泡了一杯蜂蜜水,回到大廳時沒看到袁雙,就去敲了她的房門。等了會兒沒得到回應,他低頭看了眼,門縫里一縷光亮都沒有。
這時“寶貝”跟進來,楊平西出聲詢問它:“人在里邊嗎?”
“寶貝”低下腦袋嗅了嗅,不一會兒搖了搖尾巴。
“不在里面,在哪?”
“寶貝”調轉腦袋,跑到大廳里,來回轉悠了下,之后就進了后堂,攀著樓梯上了樓。
楊平西平時都不讓“寶貝”去樓上活動,這會兒也沒阻止它,跟著它上了樓。他看到它停在走廊盡頭的小門前,不住地搖著尾巴,沉吟片刻,走過去,把陽臺的門推開。
門一開,楊平西就看到了坐在臺階上,正捧著一本書在看的袁雙。
袁雙聽到動靜,回頭就看到“寶貝”在她身后興奮地搖著尾巴,再抬頭,就看到了楊平西。
“怎么在這坐著?”楊平西走到陽臺上,隨手掩上門。
“涼快。”
楊平西走下臺階,在袁雙身旁坐下,把手中的杯子遞過去,示意道:“蜂蜜水。”
袁雙合上書放在腿上,接過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