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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親完畢,施重山招呼男人們到前院吃酒。原來認親時,王大王二與春花三人就前院中安排了桌椅,擺好酒水果品數樣下酒菜。女人們就留在正堂另開一席,施長守年小不能飲酒,便跟著母親在女人家席里吃飯,臉上一副氣咻咻的樣子,嫌棄自己堂堂男子竟落得跟娘們兒一處。淑娘夫妻兩個四下敬酒,不曾有坐下來好生吃飯的功夫,幸而先前已經知道會忙亂,就用了些點心墊了一下。
宴席已罷,眾人又閑談一陣。施茂芒開口道鄉下離得遠,這便要啟程回去了,施家不能挽留,便送他們走了。不多時,大舅高遠又說家中店鋪事多繁忙,不放心只留小輩看顧,也家去了。只留施吳兩親家,便撤了席,都到正堂吃茶說話。施重山為著小輩們能自在,便道自己年高不耐,回后院去了。高氏對男人們的話題不感興趣,也要離開,淑娘不好自己一個人留下便說自己去陪婆婆,哪知高氏道:“淑兒且陪你父親罷,春花跟著我。”淑娘覺得可行,向婆婆道了謝。
哪知施長安吳柳兩人又言談洽洽起來,把個吳沐無聊地打哈欠,施禹水只得請吳沐到書房,又叫淑娘跟自己一起。幾人說起前幾日中元節時分街上連番的雜劇目連救母來,吳沐方才精神一振道:“唱的說那目連的娘平日里殺雞烹狗的,閻王就判她下了地獄?鄉下想吃點葷的不也常常殺雞宰鴨?還有那賣肉的屠戶,整日里殺豬宰羊的,不是更要下地獄嗎?”
施禹水笑道:“這其中卻有緣故了。如咱們平常想吃肉的,就是自家宰雞宰鴨,也不過一刀之苦。那殺豬的屠戶,也講究一刀斃命的。這目連的娘下地獄不是因為殺生,而是她乃屬虐殺,不肯一刀就要了命,定要那被殺的受盡了痛楚才罷。只是唱的如何能把這等殘暴之事明白演出來?”吳沐不解道:“不都是個死?”施禹水搖頭道:“都是死,卻有輕重之分啊。”
淑娘見吳沐仍然不解,便插嘴道:“哥哥你只想官府里判了死的犯人就明白了。”吳沐冷汗沁出,訕訕笑道:“妹妹真會開玩笑。”便不敢再提。又轉而說起十五那日自己去會通寺上香的情形:“那叫一個人多,我看那接待的知客和尚都留汗了。”又說:“妗子家兩個表弟都去寺里幫著和尚們做水陸道場了。”施禹水也會意的跟著轉了話題:“十五那日我家下卻是到城外知真觀參拜的,那里的齋蘸薦福也做的不錯。”
這廂施長安吳柳兩人眼見并無外人,便仍以師兄弟相稱。說起施禹水,吳柳道:“我聽得禹兒已然有了府試資格,當真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師兄免不了要坐等喜訊了。”又搖頭嘆道:“我這嗣子平日里說起酒來頭頭是道。前日里淑兒便出了主意,叫兄長把先賢贊那美酒甘冽文章背熟了,也可裝做個雅人。誰知竟絲毫靈氣也無,只一味的看重詩文里種種浮華溢美。”施長安勸道:“師兄也不必太過憂心,為人父母者已盡力為子女安置了,結果如何只能聽憑天命了。便如你我師兄弟二人,又何嘗不是天命如此,人力不可違?”
說到這里,兩人對望,均見對方鬢有白發,遙想當年青春年少,風華正茂,何等恣意風流,轉眼卻跌落谷底,致使半生蹉跎,都有唏噓之感。
傷感半晌,吳柳強打起精神自嘲道:“又讓師兄見笑了。愚弟病得久了,難免有些凄涼之意,連累師兄跟著憂心。”施長安忽地想起自己兒子沒了的魂兒,勉強笑道:“師兄無須多慮,小弟亦是有難言之隱。”一時激動幾乎要把施禹水換魂的事講出來,到底還是忍住不說,免得吳柳再平添一份心事,對病體不利。念及此便問起吳柳身體。
吳柳搖頭道:“又勞師兄牽掛。愚弟半年前病體難支,誰知小女與令郎定親之后竟大有好轉。幾月前又過繼了嗣子,自感身心舒暢,郎中也道沉疴盡去。哪知這月來又稍覺疲累,每日里睡足了四個時辰仍有困倦之意。”施長安勸道:“師兄還是要想開些,如今師兄小女既嫁予我兒,定能好生看顧她。師兄又有了嗣子承繼香火,便是身后亦有人供奉,已是難得之喜了。你我今日有兒女承歡膝下,也是一片美滿之象了。便如前幾年搬來那李廌,既是東坡先生高足,又是年少揚名,尚終身不得及第。小弟自覺差之甚遠,如今小兒有望科舉入仕,已是祖宗保佑了。”
吳柳道:“說起那李廌,倒真是文采斐然。可惜一生潦倒,搬來時見他著實凄涼。”又道:“愚弟知師兄好意。如今只待嗣兒成親,此生已無遺憾了。”施長安道:“正是,且想日后含飴弄孫的好光景。”
約莫申正二刻,吳柳便告辭要回家。施長安帶著兒子兒媳送到院門口,對吳柳道:“親家放心,我定會令新婦時常歸省探望。”吳柳謝過親家好意,領著吳沐離開。
轉眼到了七月二十八,恰是施禹水吳淑娘兩人的生日。因年歲尚輕,便不大辦宴席,只在生辰當日早上吃煮雞蛋,午飯長壽面,晚飯多燒幾個菜罷了。
晚間施禹水看淑娘梳洗罷,突然問道:“我這是十六歲,還是三十二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