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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喚作故的龍馬送我出門,只站在門沿處不肯多行一步,它回頭望了望樹下女子,垂下眼去。我了然撫過它的鬃毛,轉身走進竹樹掩映的小路。
世上有種守護,是不問日頭地相依為命。回西院的途中,我想起這樣一句話,竟十分羨慕院中女子。
正胡亂想著,一陣鳥羽飛聲由遠及近,天色稍暗,林間此刻顯出詭異的輪廓,我不由得心下一緊,想起曾經有一段時間尚婉哄我入睡念的恐怖故事,其中一節便是講人世里走夜路,遇見樹上掛著一具無頭尸,可怕的是那無頭尸居然會陰惻惻說話,更可怕的是它突然掉了下來……
雖然我是神女,能利落瀟灑對付任何所謂的無頭尸,可耐不住我是個膽小惜命,心理承受力極差的神女,若真是驀然遇上,只怕光嚇就得嚇個半死,哪里還記得起什么花里胡哨的招式。
何況此刻鳥羽飛聲更近,我尤感頭皮一陣麻涼,猛地抬眼,見暗處果真一個影子,嚇得一抖。
江流來站在不遠處,見我一抖,不自禁退了半步,被稱作小烏的藍鳥收了翅膀,停在他肩上。他忍笑咳了咳,朝我施禮道:“天色晚了,尚姑娘久不見你回房,便托我出來尋。我們回去吧?”
我看清是他,想到方才那一抖抖得極不優雅,瞬間面紅耳赤,悔不方才。
他是我喜歡的人,我當然想要在他面前展現自己美好的一面,膽大心細啊,善解人意啊,說不定他的心會被打動,說不定他會也喜歡上我。可是我總要搞砸,我的一腔熱情我無意違心的錯失,在他那里好像都成了笑話。
我盼他快樂,可我不希望在他眼前扮個笑話,我希望我最好的微笑最溫柔的體貼,都是給他。
秋末霧氣自地底升起,彌漫在漸深的夜色里,我同江流來走過幽靜的小道,偶爾有鳥聲響起,便無再多應和。他不說話,我揪著衣袖不知該說些什么。
身后林路愈發幽怖,我的生命里有過千百年的沉寂,這是第一次孤獨之外的體驗,我跟他并肩走著心下溫暖,好像腳下的路再暗再長一段,也無所謂。
我訥訥開口:“流來,今日我遇著位戴面紗的女子。”
“是嗎?”他等我說下去。
我又憋出幾個字:“她有匹白色龍馬,相依為命,不離不棄。”
“嗯。”他垂下眼睫,有些興趣。
我斟酌措辭:“所以我想,陪伴這個詞該是有強大的力量。”
“嗯?”他歪過頭看我。
我深吸一口氣,目光炯炯:“流來。謝謝你今日來尋我。”
這次輪到他停下來,有驚訝的神情從他臉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出現又消失,取而代之是一個由衷的笑容:“蘇姑娘不必言謝,去青武路途尚遠,我本該留心你們的安全。”
江流來有一雙極漂亮的眼睛,墨一樣深重的顏色,平日帶著笑意,七分親切,三分疏離。不知怎的,我總覺得近幾日他眼底的墨色更加深沉,好像沒有星辰月光的天幕,又比天幕更幽更深。我認真望著他此刻的笑意:“誒,有人說過你笑起來很漂亮嗎?”
他一向臉皮薄,又不愿表現出來,便裝作繼續往前走,搪塞道:“人的面相只是皮囊罷了,我不曾留意過。”
我趕緊跟上去:“不不不,婉女教我,人說上善者美,乃指求美之心人皆有之,世人追求美,內在與外表的美都能使人身心愉悅,而令他人愉悅者,才是善。美者善,善者美也。”
緩口氣,又繼續一本正經道,“一味清心苦修并無多大用處,行善養性之人才終成大道。所以,若是誰夸了你好看,你應該高興才是,于人于己都有裨益,對不對?”
他側過頭看我一眼,眉眼間含著笑意,裝作蹙眉誠懇深思:“自知此言定有紕漏,卻又還覺得有些道理。”笑意更甚,“尚姑娘當與長師辯學一場,憑她才智,長師恐怕也難取勝。”
我見他這樣笑著,一瞬失神。
我覺得江流來是一個很神奇的人,越是接觸越是了解越是讓人不可自拔地喜歡。他看起來正經古板卻又偶爾幽默,貌似親切和順其實拒人千里,好像成熟穩重可又會害羞臉紅。
我想世上怎么會有這樣一個人,他明明不愛說話,明明溫潤和氣,卻能把我吃得死死地,又讓我移不開眼睛。
我聲音弱弱地問:“流來,你并非清歸正式弟子,那你想過還俗嗎?”又怕他覺得唐突不知如何作答,趕緊換了種較容易接受的問法,“或許等再年長一些,下山,四處游走一番,過回常人生活?”
似乎從未考慮過這樣的問題,他沉默了半晌。空氣里寂靜無聲,像時間一百一千倍拉長,我聽見自己心里砰砰的聲音,打鼓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