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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神半晌,像做過了一場夢那么長,我才訥訥開口:“婉女,你想去人世里玩一趟嗎?”
不如青武的帖子,我們親自送去吧?
尚婉狐疑地看我。我胡亂解釋:“你說得對,青武是我師門,婚帖要送,祭神大典當然也要參加吶。至于為什么要打人世過……”硬著頭皮繼續,“天底下那么大,我想去看看還不行嗎?”
當然,看世界什么的只是隨口一說,我打的算盤是把尚婉帶上,隱去神力,在人世里先逛兩個月,等她松懈了,便找個機會甩脫她。待她領著父王下人世到處尋我,我就正好在匿往蠻荒的路上。
我本來也舍不得尚婉,舍不得她的那些有趣的故事,但人世里有句古語說得好,成大事者,必須要有所犧牲。
我自覺得在干一件大事,便免不了要找個人來犧牲,哪怕大事有成之后,她會被關幾百年禁閉,生活也必然不會悲慘,而我若是帶了她走,事情敗露,我們兩個下場一定很悲慘,這樣想通,便覺得替她決定了這樣一個小小的犧牲真是為她考慮,而我犧牲了有趣的故事,也算是有所值。
那時我并沒有想,尚婉她本來不用卷進來,我不過是利用了她而已。
我以為計劃周密無懈可擊,我自詡神力強大盡在掌握,可惜,我忘了還有劫數難逃這一說。
從一開始取道人間就錯了。
呃,倒也不是,一開始還是很美好的。
作為往來人世數千次,對哪個鎮上的姑娘比較好看,哪間茶館的段子比較好聽,哪條河里的魚比較好吃了如指掌如數家珍的尚婉,帶著我自由穿梭在熱鬧攤子之間,酒足飯飽后,又領我去萡城瓦縣一個叫紙上書的茶館。
聽她解釋,那里故事講得極好,在人世里很受歡迎,果然,待我們走進去,三層高的花樓廳已經是滿滿當當聽書的茶客。
尚婉領我去三樓拐角她常去的水云間,珠簾挑開,正好新開一個故事。
說是有個大戶人家的公子,長得風流倜儻一表人才,偏生看上了他們家佃農的女兒,卻又始終不得人青睞,便暗地里計劃,讓那佃農家欠了他很多錢財,不得不把女兒押給他抵債。
人是要來了,可惜那姑娘自小受她爹娘熏陶,認為一切有錢的公子都不過是換了嘴臉的禽獸,便看上了她家村頭不是禽獸的春花哥,對公子的噓寒問暖油鹽不進。日子長了,事情傳到大戶人家的老太太那里,大戶人家嘛,自然是有門第意識的,老太太當即大怒,為免兒子沉迷錯誤日漸頹廢,便把那姑娘留去自己房里做丫頭。
公子每天見也見不到,想也想不來,便很是頹廢。
尚婉嘖嘖兩聲,簡潔評論道,依老話說,就叫人拉不走,鬼拉飛跑。我挑了挑眉并不接話,只在心下想,這公子是何必呢?辛辛苦苦非要去喜歡一個不喜歡自己的人,做盡了壞人卻不受待見,真是不劃算。
卻聽說書先生喝了口茶,又接著說下去。
原來老太太脾氣古怪性子刁鉆,很難伺候,姑娘日子過得苦,便想起公子的好來,畢竟那公子平日里雖然看起來一副趾高氣揚惡事做盡的樣子,對她卻還是很體貼乖順的。這樣一想,姑娘對公子的態度也有改變,兩個人偷摸著走近了些。
這時候轉折來了,姑娘心心念念的春花哥傳來消息,表明了自己是個斷袖,讓她不要再心存念想。姑娘大受打擊,臥病不起,公子衣不解帶地照顧數日,就是這數日里,兩人郎情妾意,終于看對了眼。
雖然我認為可能只是因為那姑娘深諳想要走出一段失敗的戀情必然應該開始一段新戀情的道理,而公子不過正是個合適的人,這樣跟尚婉表達我的想法之后,她撇撇嘴,批評我狹隘,說,那姑娘如此單純,怎么會有那種齷齪的想法。隔壁間的一位錦衣少年聽了,贊賞地點了點頭。
卻聽尚婉繼續說道,興許人家只是想通了錢財雖臭,但畢竟是生活保障,禽獸雖不是同一個物種,但往往比人更忠誠嘛。我點點頭,表示不無道理。隔壁錦衣少年轉過頭來,目瞪口呆地望著我們。
回過來再說那個故事,故事里老太太大約沒有預料到,自己竟然陰差陽錯地成就了那兩人好事,一個急火攻心,倒向病榻,卻做垂死掙扎,硬撐著一口氣也要修正自己的錯誤,逼著公子娶個世家的小姐。
本來也沒什么,可她不知道姑娘與公子已經背地里生米做了熟飯,這廂公子無奈應下婚事,謀算著做場戲哄了老太太作數,那廂姑娘卻當了真,以為禽獸始終變不成良人,自己一腔真心錯付,越想越幽怨越想越悲慘,便取了三尺白綾懸梁死了。
公子趕到時,一切已矣,只能抱著尸首痛哭不止,從此不思進取日漸頹靡,老太太沒撐幾日也駕鶴去了,大戶的家業一蹶不振,沒幾年便散了干凈。
我始終不能明白那姑娘的想法為何總是極端。這故事本不能打動我,只是心疼那個公子,想想他喜歡一個人從故事開頭到故事結尾那樣久,小心翼翼謀劃,一本真心呵護,最終卻什么也沒能留下。
果真世上之事,都該明白,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強求到最后,終是苦果。
聽全了段子已是黃昏,我和尚婉一本滿足地動身去通往青武的下一站。我還沉浸在故事中的命數里,為那個風流倜儻一表人才的公子慨嘆不已,就這么往林里一拐,遇上了我的命數。
人間秋景與北期無異,早前一場雨后,此時山林入目溫紅,秋葉仿佛被重新上色,空氣里散漫著泥土清香。濕潤的林葉一派清新,我便是在這樣的景致中遇見他。
像尚婉跟我講過的那些人世故事里初見的片段,雖然沒有花月,但兩人相望一眼,就可以記上一輩子。
若不是我還藏著不愿人知曉的秘密,若不是我們光面上看就有天遠的距離,這也算得上不錯的邂逅,記在話本里寫成一段風月往事,多年后回憶起還覺得浪漫繾綣。
那時候他站在林深處大片水塘前,海青色僧服安靜地襯在佛珠下,面朝塘水,只留給我一個背影。山水與他,恒靜無言。
多少故事都是以背影開場,便可以見得這是個烘托神秘氣氛,引起聽眾興趣的好辦法。正如蒙了面的美人更讓人欲罷不能,人總望著對欲蓋彌彰的事物一探究竟,天性使然。
我是神女,雖然懵懵懂懂做了神,骨子里卻總不脫凡世里人的脾性,試想一個光看背影就覺得好看的人站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你會不會好奇他是否果真那般好看?
我不敢說所有人,但我的確好奇。不但好奇,好奇得還有些強烈,以至于忍不住生出與他搭話的沖動,不顧在出逃的路上同個陌生人無端牽連。可見我的自制力在美好的顏值方面真是脆弱得不堪一擊。
我思索了好久,要謅一個讓人覺得有趣,又不失風度的開場白。可憐巴巴地求助尚婉,想她好歹也是聽書無數的老手,總該有些心得。可她只一味同樣垂涎那背影,一面目光炯炯地鼓勵我上前搭話,卻不會意打實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