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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妍的目光在宋紹勛身上停頓片刻,她像是不記得這號人物了,眼神很陌生。
宋紹勛倒是很客氣地自我介紹。
“我叫宋紹勛,前幾天在這里同你見過面。”
司妍聽后頷首,接著就提拉下小肩包繞開他往門處走。
宋紹勛不氣不惱,反而笑得更加和煦,他上前幾步替司妍開了門,在她耳邊很小心地說道:“這位小姐怕是惹到什么人了,就這樣走出去不安全。”
司妍聽后隨意地往街邊瞥,這弄堂口有幾個流氓,從她一入照相館就站在哪兒了,她頓時想起那小乞丐與她說過,別再來南京路,或許就是因為有人要逮她。
“又是那破鳥惹的禍,每次都把人拖下水。”司妍腹誹,他們好不容易到個清靜地方,還沒住熱乎呢,難不成又得搬走?
司妍不想搬,飄迫累了總得有個像樣的地方落腳,再說了這上海灘挺新奇,有能在墻上跑動的小人、能坐人的走馬燈、苦得像藥的咖啡……總之,她不想搬。
司妍深思熟慮之后放慢了腳步,她轉過頭朝宋紹勛扯起嘴角算是在笑。宋紹勛見之便知道自己抓住了這條不愛理人的魚,他也放慢步子,陪她走上南京路。
“不知怎么稱呼你?”宋紹勛問道,他說話語氣沉穩,音量適中,很懂得規矩與親昵之間的分寸。
司妍不想回他,不過看到上次被蕭玉啄瞎眼的流氓迎面走來,她自然而然地伸手勾住宋紹勛的手肘,淡漠地說了句:“我叫司妍。”
宋紹勛略有意外,他往前看去,那個獨眼龍流氓手往腰間去,像是收回袖子里的匕首。
“司妍?”
宋紹勛默念,兩個字如流水在他唇齒之間百轉千回。
“司小姐是從北平來的嗎?”
司妍挽著他,從獨眼龍面前經過。獨眼龍正咬牙切齒,卻對她沒有一點辦法。
“對,上個月剛來。”
司妍如實說道,鳳眼往街上一瞥,恰好看見輛黃包車過來,拐過一個彎,她立馬松開宋紹勛的手對他道了聲謝。
宋紹勛挺大方,對司妍這翻臉不認人的態度也不生氣,彬彬有禮伸手虛扶她上車。司妍還沒跨腳,耳邊就炸開一連串吡吡吡的哨響,抬頭看去兩個黑衣巡捕一面吹著尖哨一面揮舞鐵棍,示意黃包車走開。
車夫連忙把車拉走。司妍就像是現形的妖怪被一群巡捕圍擁。
“宋先生,真不好意思,我們金哥要請她到捕房里去一次,怕是要得罪宋先生了。”
為首巡捕態度畢恭畢敬,但僅限于言語上。司妍知道自己遇上麻煩事了,而這事怕這姓宋的也管不了,她盤算著該怎么離開上海灘,或許走之前應該先把破鳥拔毛去皮,用鹽腌個一天一夜再吊在弄堂里晾曬。想到此處,司妍悄悄舒了口惡氣。
“我跟你們走好了。”
話落,宋紹勛笑了,他與那巡捕說:“真巧,本來我今天也想去拜訪金哥,不如一起同行。”
巡捕聽到宋紹勛說要跟著去,立馬笑開了花,連忙揮手招來輛黃包車。
“黃包車冷,還是坐我的車去吧。”
宋紹勛叫來自己的座駕——一輛別克車,而后很紳士地替司妍打開車門。巡捕無奈,只好騎著自行車在前帶路。
汽車緩緩開動,司妍坐在車內一言不發,時不時地轉頭看向窗外。
宋紹勛捕捉到她眉宇間極為細微的變化,對于她的身份更加好奇,不過他是個情場老手,知道什么時候該放長線,什么時候該吊大魚。他同樣安靜地坐著,車駛過一條橫街后方才輕聲問她:“司小姐剛來上海一個多月,怎么會惹到他們?”
司妍不以為然地笑了笑。
“我養的鸚哥不聽話,把人眼睛抓瞎了。”
“鸚哥也能抓瞎人眼?”宋紹勛手握拳頭捂嘴低笑起來。“怎會抓的?”
“那人把我心肝的栗子蛋糕踢碎了,心肝兒一生氣就抓瞎他的眼。這人宋先生剛才應該看見了。”
宋紹勛頷首:“看來司小姐去了一個不該去的地方。”
“無意中走進去的,誰想這里的人膽大包天。”
司妍沒提及那個小乞丐,當時她看到小乞丐的眼眸,心里的石頭仿佛碎開了,有點疼又有點癢,她總覺得那雙清澈無辜的眼在哪里見過,但死活想不起來。
車子終于停下了,司妍收回思緒往外看,是間萬福茶樓并非巡捕說的捕房。
下車時,宋紹勛特意說道:“司小姐,如果你信得過我宋某,等會兒進去就由我來出面吧。”
有人幫忙擋災,司妍求之不得,她隨宋紹勛走進萬福茶樓。這茶館門面不大,里面倒是很寬闊。底樓大堂坐著些流氓阿飛,嘴里叼根長煙桿,四人一桌打麻將。走到二樓,是巡捕的地盤,地方干凈些,但人卻不怎么干凈,帽子歪著戴,衣裳半敞,聚成一堆玩牌九。再往三樓去頓時安靜不少,走到樓梯口隱約能聽見門里的評彈聲,又酥又糯的蘇州調。
“金哥,宋先生來了。”
有人敲敲門,不一會兒門就開了。司妍隨宋紹勛進到里面,就看到一張大得夸張的黃梨木桌,桌上文房四寶齊全,但筆上無墨,硯上無水,這些不過是擺在那兒裝樣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