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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外的冷風呼呼鉆進來,十二月的上海,浸入骨髓的陰冷,和北平的干冷還不一樣,北平隆冬時節,只要將身子包得嚴實些,就能阻擋寒冷,可上海呢,就是把全身裹得密不透風,這寒冷,依然如影隨形,像嗜血吸骨的寒蟲,怎么也甩不開。
江懷真一直低著頭不去看孫舞陽的眼睛,知道從坐上車的那一刻開始,她便這樣緊緊地,緊緊地盯著自己,連自己的白色貂絨披肩滑落也不自知,穿著短袖的旗袍,露出了光滑均勻的手臂,就這樣任寒風凌虐。
“關窗。”江懷真終于開口說話。
孫舞陽沒理會他,還是直直地看著他,希望他回應自己的目光,江懷真最終是沒有,只是伸手用力地握了握孫舞陽的手。
手掌溫熱,寬大,有力。
孫舞陽拼命回想,記起零星半點關于這孩子的回憶,那時候他也就十歲,身子孱弱,總是喝中藥,又愛哭,跟個羞羞答答的小女孩似的,大家都覺得他像個麻煩,都不愿意帶他一起出去瘋。
可如今,他竟這般高大了。
“懷真,到了。”車緩緩在西藏路路口停下。
孫舞陽趁盛凌宣回頭之前挪回了自己的目光,打量著窗外,以西藏路沿線為中軸,連帶南京路及其支路,形成了孤島上海的中央娛樂區,集中了上海百分之七八十的舞場,從南京路到延安路的西藏路沿線,短短數百米距離,就有高峰、遠東、爵祿、逍遙、米高梅、維也納等幾家大的舞廳,所以哪怕已是凌晨,這條街依然繁華,燈紅酒綠。
“挺會挑地方啊,你以為在這下車,魚龍混雜的,你們家老爺子的手下就抓不到你了?”盛凌宣轉頭像對小孩子似地拍拍江懷真的頭。
“那是我的事。”江懷真倔犟地打開盛凌宣,拉開車門就要下車。
盛凌宣卻伸手一把拽住了他,江懷真驚詫回頭,臉有怒氣。
“不要讓我連你一起恨。”江懷真咬牙切齒說出一句。
“臭小子,瞧不起誰呢?宣哥我是那樣不地道的人?”盛凌宣笑。
“變了,都變了。”江懷真沒頭沒尾這么一說。
“小心些,遇上麻煩不要硬碰,來找我。有理想固然是好事,可活著,才有機會繼續堅持理想,并看到理想實現的那一天。”盛凌宣說完放開了手。
江懷真一愣,推門要走,卻又兀自停下。
“宣哥,”江懷真并沒有回頭,“你還記得菀清姐姐嗎?”
孫舞陽驀然抬頭狠狠地看向江懷真,卻只看得他一個背影,心跳到了嗓子眼兒上了。
“永不會忘,永不能忘。”盛凌宣的聲音低沉下去,說了八個字。
永不會忘,永不能忘。
這句話經久不息地響徹在孫舞陽的腦海里、身體里、心房里,像是洶涌澎湃的潮水,一遍遍、一次次地涌上來。
“那你以菀清姐姐的名義向我起誓,你現在有沒有替日本人做事,以及,將來會不會替日本人做事。”
盛凌宣久久沒有說話,車內,只能聽見二人均勻的呼吸聲。
“懷真,你救國,我保家,我們各有信念,總有一天你會知道,家國不相悖,世道非黑白”。
盛凌宣緩緩說完,江懷真已怒氣沖沖地跑遠。
看來,這并不是他期望的答案。
盛凌宣和孫舞陽都不發一語地望著江懷真遠去,在搖曳燈光映照下,仿佛透過背影還能看到這個稚嫩少年臉上的怒與怨,如今人人都戴有一層又一層面具,他的世界卻單純到只剩下“忠奸”,對所有人的判斷黑白分明,守身如玉的愛國者便是好人,為日本效力便是惡人。
“他這樣年輕,連真正復雜的生活都還沒見識過呢。”盛凌宣一邊透過后視鏡瞟著什么,一邊像是故意拖延時間似的和孫舞陽說著話,“在本應該談論詩歌和理想的年紀,卻因為戰爭而卷入了政治,變得偏激、盲目、固執。”
孫舞陽見盛凌宣有些異樣,敏銳地覺察到什么,也不動聲色接下盛凌宣的話茬,“真不知道用如此涇渭分明的的評判標準來判斷他所處的這個世界,于他而言,是好是壞。”
“有多壞我不知道,至少不算好事。”盛凌宣說話間,已經將車門猛地推開,撞到了街邊一個行色匆匆的路人身上,那是個帶著黑色眼睛和寬檐帽臉上還圍著一條大圍巾的中年男人,突如其來地被打開的車門一撞,捂著肚子叫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