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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景瑤從前一直叫她娘,而今卻硬生生地改了口。
“我只求再見凌澤一面....”景瑤自那模糊的淚眼中瞧她,小臉白的像一張云波宣紙。
錦瑟夫人默不作聲地垂眸,她緩慢彎下腰去撿那把落地的竹骨冰綃傘。
“娘親!娘親....”屋內跑出來個白團子一般的男孩子,毛絨小夾襖將他裹得嚴嚴實實,臉上洋溢著暖融融的笑意,露出一口整齊的小白牙。
這便是凌澤上神的親弟弟,川壁云君和錦瑟夫人所生的小兒子。
身著夾襖的小男孩跑到錦瑟夫人身后,一蹦一蹦舉高手中的小鳥,“娘親娘親,你看你看,我會捏信鳥了!”
霏霏細雨仿佛綿綿無絕期,錦瑟夫人一手舉著傘,然傘沿卻是歪向了兒子那一邊。
男孩子從母親飄飄然的蝴蝶蘭衣袖間望去,驚詫咦了一聲,三步并作兩步跳過去,深藍瞳色的眼睛里,滿是純凈的疑惑。
“這是嫂子嗎?”
“是來找哥哥的嗎?”
“哥哥怎么最近都不和你在一起了?”
景瑤側首輕笑,笑中帶淚藏不住埋于心底的苦澀,連粉白的唇畔都在輕顫,她俯身對著小自己幾千歲的男孩子行了大禮。
“求你,我只想見你凌澤哥哥一面。”
半大的男孩子,從出生起就被家人保護得嚴實,他不止身上穿了一件暖和的夾襖,他過的日子也被蒙上一層暖和的夾襖,他未曾見過任何冰冷的、陰霾的人或物,也不曾了解任何屬于大人的勾心斗角或者幽暗紛爭。
他只是覺得,哥哥不能這么對嫂子。
男孩子剛剛學會捏的信鳥撲打著翅膀,從他的手掌上起飛,飛向了哥哥凌澤上神。
雨勢漸漸大了起來,庭院中的綠樹碧草都被雨水沖刷的仿佛新翠,飛濺的雨珠不時卷入傘下,錦瑟夫人彎腰牽過小兒子的手,柔和緩聲道:“和娘親進屋吧,站在這里,會受風寒。”
小兒子一手順從地拉著母親,一手倔強地伸到了景瑤面前。
景瑤訝然看著他,卻見那男孩子一扭頭,有些焦急地催促道:“快和我們進屋啊,在這里會受風寒的。”
在這里會受風寒。
景瑤想到從前故意跑出去淋雨的時候,凌澤會在雨中把她橫抱在懷,生怕一絲雨水滴在她身上,讓她受了半點風寒。
她討厭淋雨,卻喜歡凌澤在雨中抱著她。
悠悠歲月荏苒,戚戚回溯無門。
千絲萬線的雨珠織成道道水簾,凌澤上神徑自穿過那細密的雨障,推開正門走進了屋院。
景瑤的目光死死凝在他身上,依舊是俊朗無儔的面容,挺拔修長的身姿,一如午夜夢回時她所心心念念的那般模樣。
屋內海棠葉香爐中熏出白霧幽香,疏疏落落的輕薄云霧浮在地板上,錦瑟夫人正在用毛巾擦拭小兒子身上沾著的雨滴。
凌澤上神看到景瑤,卻只是淡淡一瞥,視若無睹般移開了目光,而且沒有說話。
凌澤的態度實在太惡劣了。
他弟弟實在看不慣哥哥這么惡劣,內心小人完全被耀眼的正義之光覆蓋,跳下板凳跑到凌澤面前,仰著頭對他說道:“哥哥你怎么能不理嫂子?”
景瑤身上披了一件外衣,是錦瑟夫人方才吩咐侍女拿過來的,現下的景瑤卻扯開這件干凈暖和的外衣,露出雨水淋濕的碧青衣裙。
景瑤走到凌澤面前,手上拿著蓋有紅印的一紙書信,她的指甲都是不見粉的慘白色,手指顫的厲害。
凌澤上神終于注意到她空空的右臂袖管。
景瑤杏眸含淚,站在他面前咬緊了下唇,渾身輕顫像只無家可歸的小鹿,“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了.....”
她用左手攤開那張紙,竟是草擬好了的休書。
“我已經在下面蓋了手印,我的右手斷了現在不會寫字.....我簽不了自己的名字....”她一邊哭一邊抽噎著說話,鼻音濃重,話音顫抖,再不是從前梨花帶雨的憐然嬌柔。
錦瑟夫人見狀,將發愣的小兒子抱在懷里,悄然無聲走去了偏廳,隨行的侍女們互使眼色,抬腳緊步跟上。
于是正廳里,便只剩下了景瑤和凌澤兩個。
景瑤提著*的裙擺,后退一步跌倒在了地上,被雨水浸潤整夜的鬢發有幾縷貼在她的額頭上,看上去狼狽又凄涼。
“你的手臂....”
凌澤的話還沒說完,景瑤已經趕忙著開口打斷。
她跪在他腳邊,仰起未施脂粉的素凈小臉,長睫沾著不知是淚是雨的水滴,前胸似是因緊張而劇烈起伏,“是我自己的緣故.....那日我自作自受,被窮奇咬斷了右手臂.....”
“對不起.....對不起......”景瑤帶著濃烈的哭腔不斷重復著對不起,仿佛是帶著刻入骨髓的歉意。
她說著說著,就捂著胸口開始咳嗽,左手捂著蒼白的櫻桃小嘴,濃稠的血液自指縫間流落而出。
那紙休書,飄零著落到了青石地面。
晶瑩的水滴從景瑤的額頭淌下,濺在那紙休書上,暈開了黑墨書寫的字跡。
景瑤撿起休書,血和水點點交織在一起,她的聲音輕的仿佛只是個易碎的幻影:“我應該把它放在乾坤袋里,不應該這么早拿出來的.....”
她宛若夢囈般喃喃自語道:“臟掉了又爛掉了.....怎么補得回來....”
“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