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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雖說我暫時迷了眼、軟了手,畫不好你那神采氣韻,但我相信日后定然找到那樣一種專畫絕世美女的方法的!世上應該有那樣一種比‘頰上添毫’還難得的手段,或要經過千百次的練習才能得到!”
其實,一邊與她對話時,二平一邊外松內緊地在構思另一副圖。
因郁金香踞坐堤坡啃食蓮子的俄餓牢樣兒實在叫他難受難忘,而香妹沒能去到那片美景當中又叫他深感缺憾挫敗:這兩事合力一處,在他心里經過多次化合酵變之后,二平就很順當地聯想到了龔自珍的一首詩:
“湖西一曲墜明珰,獵獵紗裙荷葉香。乞貌風鬟陪我坐,他身來作水仙王。”
那本身就是一副多么切情切景的畫啊!再經他詩畫之心一番驚雷飆風似的激蕩,二平腦里便有個大致輪廓幻示出來。
于調色盤里和進些顏料之后,他速請香妹擺了個坐姿,將電風扇朝她吹到最大以期達到最佳效果。
他移身桌前鋪好畫紙,犀利的眼光于人、紙兩處游獵一陣,又再握筆于畫紙前當空比劃舞弄個十來分鐘,終于下開了第一筆。
接下來運筆成風,再過幾分鐘工夫,就成了一副古意仕女畫:
但見一棵枯而不死的老柳斜倒于細花大葉從中,一如虎頭的樹干上很別扭地坐著一對有服裝等級的男女,幾根短茬新枝利劍一般從他們之間穿過。女子沁頭羞赧的一手撫心、一手按壓著被激風揚起的裙裾;男子情意綿綿朝她攲側著,眼神熱烈卻又眉頭緊鎖。
整個畫面,包括近處拂身的垂葉斜朵和水底下遠天低沉的陰云,都讓人感受到一種窒息的壓抑憋屈。
香妹嘆賞之余,肅然道:
“連所有題詩的字都是那樣纏綿紐結著個個拱向中心的!這參差錯落又串行的字兒也代表著他們矛盾的心情嗎?女人耳下那像月亮的墜子就叫‘珰’嗎?她為什么是‘朝天髻’呢?”
二平低首紅臉細釋:
“她那明月珰兩角朝上,說明她已經結婚或訂婚了;朝天髻有些亂,看上去明顯不是風的原因,這用以說明她婚姻的不妙或對自己前途的失望。男人結沒結婚我沒表述,但看那滿臉滄桑就知決不是花花公子。”
“是了,你的主旨是要表達他們被那程朱理學約束禁錮著,無奈之下只能循規蹈矩,不能有人身自由的。這好慘哪!”
說到這里,香妹猛一聲醒悟:
“你這是畫我們之間的事嗎?那你就過慮了!”
“我也說不清。”二平埋首怯聲。
香妹沉穩如柱,抿嘴笑笑:
“但不管你想表達什么,我始終不能認同‘他身來作水仙王’這一句。這不解氣!為什么是‘他身’呢?兩個活生生的人擺在那里,該講該做的就要大膽表露出來,事不為不成,空在那里等是等不出好結果來的!
“順帶介紹一句:本姑娘如今沒有男朋友,更談不到結婚定情,這回還是逃婚出來的呢,心中的位子一直空著-----所以你不要把我誤會到畫中去!那句詩也要改成‘此身便是水仙王’才妥帖!”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二平被她撩得一陣飄忽、一陣電麻!這小妮子!講古就好,何必言今呢?暗說就好,不要實指啊!須知人是智慧動物,你繞再多的彎兒我也能聽明白的!
那種美妙又穿心的痛啊,除了他自己誰又能明白呢?
回應她是糊涂的,不回應她是不明智的。一剎那間有幾句開朗,滾跳到嘴邊偏又無辭。
眼見他心腦中的天幕本已豁然洞開,一忽而又關閉得嚴絲合縫。
此時,他唯一能感覺到的就是這房子太窄小,窄小容他身子不下!他“啊哈”長舒一聲,雙手一捧臉,沖到屋外去了!
剩下香妹獨個兒在屋里扶住把空椅子,只把舌頭一吐一咬的做著怪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