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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漢子唯唯諾諾,連忙甩了自個兒兩耳光,車內的公鴨嗓這才滿意了,道:“遞進來給我瞧瞧。”許清沅的錢袋和一只鞋掉在了草叢里,任她努力“嗯嗯嗯”示意,幾個漢子還是無視,把她像抬年豬一樣抬進了馬車里,這回記得將她扶正了靠在馬車壁上。
車內坐著個年約四十的中年女子,盡管臉上皺紋不少,胸也已經下垂,但是一身衣裳的花哨程度遠勝小姑娘——水紅褙子淺紫羅裙,上衣領子開得極低堪堪露出一角蔥綠肚兜,這一身打扮太過于特色鮮明,再加上這個年代是不會管母親叫“媽媽”的,因此許清沅不由自主就想到了一種職業是賣.肉的“媽媽”。尤媽媽身上的脂粉味道太濃,許清沅被嗆得咳了出來。
“這里荒郊野外,你隨便怎么叫都沒用,你乖乖的,媽媽才會疼你,你若不乖,嚇到媽媽手抖了怎么辦……”尤媽媽拿著把匕首對著許清沅比劃,許清沅連忙點頭,尤媽媽一把扯出她嘴里的布團,許清沅把頭湊向車門處大口呼吸,真的沒有喊叫。
尤媽媽雙眉一挑,捂嘴笑道:“喲,頭一次遇到這么識時務的。”
尤媽媽聲音粗噶兼且年老色衰,偏偏這一笑還要矯作嫵媚姿態,許清沅生生忍住了翻白眼的沖動,她已經確定了,這位尤媽媽是開妓院的。古來青樓女子無數,寥寥可數的幾個嫁給別人當妾的都算得上佳話,許清沅寧愿挨餓受凍也不愿意踏進這個火坑,她背貼著馬車壁,手上小心翼翼地動著,面上一派驚恐模樣:“你們要對我做什么?”
尤媽媽不理許清沅的問話,用手挑著她下巴左看右看,然后舉起她手指對著光比劃長短,甚至還對著她平如平板的胸摸了一把,爾后退后以一種看貨物的眼光看著許清沅,半晌才道:“臉蛋兒可以,不知道以后胸和屁股能長多大。”
然后尤媽媽從懷里摸出張疊好的紙,在馬車的抽屜里拿出筆墨,將其中一處空白的地方填上數字,她只當許清沅大字不識,一點也不避她,上面寫著:許大福因有一女,名大丫,年十二歲,賣方請中人說和,情愿將大丫賣與尤氏名下為妓……死生嫁娶不與賣主相干。恐后無憑,永無返回,立賣字存照。
這明顯是一張賣身死契,賣主一欄赫然寫著許大福,許清沅心里驚怒不已,許大福表面上裝作洗心革面,背地里卻為了幾兩銀子將她賣給了妓.院!
尤媽媽吹干字據上的墨跡,對外面吩咐道:“趕車,回仙美院。”
仙美院是景山鎮上一個不大不小的妓館,許清沅有兩回從他們后院的巷子里經過,遠遠地就能聽到院墻里頭有小丫頭的凄慘哭聲和龜奴的打罵聲,她深知這地方進去了可就出不來了……尤媽媽疊好字據收進懷里,然后背對著許清沅將筆墨放回抽屜,正是這個時機,許清沅掙開用碎瓷片磨斷了的繩索,一下撲上去將尤媽媽按在地板上,一手摟住她脖子,一手握住匕首對準她的咽喉,“這里是脖子上最脆弱的地方,一刀致命,你若亂動,大不了咱們同歸于盡。”
許清沅的聲音冷然而毫無慌亂,說著手上的匕首離皮膚更近了,尤媽媽不由就信服了這瘦弱小姑娘的決心,聲音有點抖:“好好說,好好說。”
外頭幾個龜奴聽到動靜撩開車簾圍攏過來,只是礙于尤媽媽被劫持,暫時和許清沅僵持著。
實際上許清沅面上鎮定,心里卻也拿不定主意,這個時代妓.院是合法的,許大福賣女兒也是合法的,許清沅就是鬧到鎮上衙門里,衙門也得判尤媽媽有理。正自猶疑不定,外頭響起個熟悉的聲音:“許大丫,許大丫是你嗎?”
許清沅想起此處正好離第一次遇見楊老三的地方不遠,此刻楊老三的聲音好比天籟,一下撥開烏云照亮了她的世界,許清沅心里一熱幾乎要落下淚來,她不自覺地帶了點委屈的哭腔,大聲回應:“在馬車里!”
許清沅威脅著尤媽媽,車門處堵著龜奴,她一時不好出去,聽得外頭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音接連響起,然后車里的光線大亮,就看到了楊老三那張棱角分明的臉。這張往日盡是吊兒郎當的臉上掛滿了緊張,看見她的那一瞬間明顯松了一口氣,繼而又冷笑,“尤媽媽,你這做生意的膽子見長啊,敢在大路上搶好人家的姑娘。”
楊老三眼里滿是寒霜,尤媽媽知道他和這小姑娘可不一樣,連忙辯解道:“不敢不敢,是這小丫頭的爹說怕打草驚蛇讓她溜了,作好作歹又是遞信兒又是夸這丫頭生得好,我才勉為其難折騰這一回的,我這是規規矩矩做生意呀。”
“我有賣身契,有賣身契的。”說著就掏出懷里的字據遞給楊老三。
楊老三接過看了一眼就撕成了碎屑,示意許清沅放了尤媽媽,然后冷聲對尤媽媽道:“這個丫頭你不能買。”
“今日落到你二位手里,按理我沒有說話的份兒。”尤媽媽聽到這話皮笑肉不笑,“但是俗話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楊三爺一上來就壞我生意不知道是個什么規矩?凡事講一個‘理’字,我花錢買這個丫頭,在衙門在江湖那都是占著道理的。我今兒是認栽,但是來日方長,咱們有的是機會打交道。”
楊老三不接這話,撩起車簾拉過許清沅的手下了馬車,然后提起一個地上躺著的漢子扔到馬車門口,他對著尤媽媽笑一笑,斜長的眼充滿玩世不恭的痞氣,尤媽媽喜歡貌美少年郎,正自準備賣弄風情,卻見楊老三提著那漢子的手“咔咔”幾聲,漢子的慘叫驚得四下的鳥撲棱棱飛起。
——骨頭已然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