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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難過。是她那個年紀能認知到的難過的頂點。可是就跟忘記了怎么流眼淚一樣,她十分平靜地轉身走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完全陌生的城市里迷路。
天幕落下,方灼一個人在街上游蕩。漫無目的地行走。深夜時分,有人看見她,報了警,不等警察過來,方灼害怕,自己先跑了。
她沿著霓虹璀璨的繁華街道徒步行走了十幾公里,走到另外一座城鎮,然后跟人詢問,搭乘汽車回到了家。
奶奶在廚房里煮好粥,像是什么都沒發現一樣。
方灼沒顧得上吃飯,跑回房間累得睡著了。邊哭邊做夢,連夢里都在那條街上徘徊,分不清現實地難過。
每一次她對自己的壞運氣發出質疑,她都是斗敗的那一個。
她真的很倒霉。
“不是嗎?”方灼深深垂著頭說,“我問過方逸明的。”
葉曜靈為什么要離開?
剛搬過去的時候,方灼很小心的,挑著方逸明心情好,又沒別人在的時候問的。
方逸明聽見,臉色瞬間拉了下來,冷冰冰地叱了聲:“別問。”
看起來很討厭葉曜靈,當然也可能是心虛。
“我不知道她跟方逸明的關系怎么樣。”葉云程說,“她比我大五歲,走的時候我才上初中。有一天她突然跟我說,她有喜歡的人了,以后要跟他離開。”
葉云程回憶起來,分明很久之前的事,卻始終清晰地印在他的腦海里。
因為他從來沒見過葉曜靈哭得那么悲傷,那么不能自已,抱著他,不停地跟他說“對不起”,然后又說,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明明他們是一家人。
……或者只是他的家人,對葉曜靈來說不是。
父母難聽的謾罵同雜亂的背景音一樣存在于他的記憶,隨著時間被他虛化,快要變得不存在。
他不想聽見那些東西。此時被方灼詢問,才又回憶起來。
葉云程皺眉,說得很不客氣:“我不喜歡方逸明,覺得他只是個嘴上漂亮的花花公子,騙姐姐去過新的生活,卻并不是真的要負責任……你別生氣。”
“我不生氣。”方灼說,“我也經常在心里罵他。”
葉云程帶著方灼回她住的那個房間,打開靠墻那個老舊的衣柜,里面都是葉曜靈的舊物品。
他回頭看了看方灼,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有時候人的觀念固執又荒謬,尤其是在早些年,可能僅僅只是因為性別。
他的父母想生一個兒子,第一胎先生出了葉曜靈。他們不是不喜歡女兒,只是更喜歡兒子。
不過葉父還沒有糊涂到昏聵,加上那時候已經有九年制義務教育了,他覺得應該要讓女兒讀書。
在還分不清什么是歧視和偏愛的年齡里,葉曜靈過過一段相對單純的生活。
“她沒有什么新衣服,這些都是舊的,別人不要的。”葉云程把衣服拿出來,攤平后再沿著褶皺重新疊起來,斟酌著道,“我小的時候她就開始照顧我,我們的關系特別好。”
比起父母,葉云程更親近那個會笑話他、罵他笨的姐姐。
葉曜靈整天都生氣勃勃,跟孩子王一樣,上山下水無一不通。有很多想做的事,有各種亂七八糟的幻想。你讓她去摘月亮,她都敢去搬梯子爬給你看。
他對葉曜靈崇拜又依賴,恨不得每天都跟在她的屁股后面。
“夏天有夏天的味道,春天有春天的清新。”
四季分明。
游魚、蟬鳴、野花、紅葉。階前的白雪、檐前的落雨、路邊的石頭、田里的苞米。
一切一切,都特別的鮮明。跟連環的油畫一樣,構成他人生中最重彩的篇章。
葉云程坐在冰冷的地上,手指抽搐,又不舍得弄亂膝蓋上的衣服,聲線顫抖道:“我真的特別恨!”
如果能一直這樣也是好的。可是葉云程12歲的時候,小學四年級。那時候小學還是五年制的。爸媽不在家,葉曜靈帶他出去玩,出了意外。
葉曜靈在一旁跟同學說話,葉云程乖乖站在路邊等他。那輛車突然拐彎撞過來的時候,誰都沒有想到。
那個年代的車禍賠償很少,鄉村的路邊也沒有監控。葉父葉母沒讀過書,不懂,又不知道請律師。對方一口咬死說是葉云程在馬路中間玩耍才會變成這個樣子,連恐帶喝地跟他們談妥了賠償的事宜。
葉云程當時渾渾噩噩的,知道的也不多,只記得最后拿到的賠償連醫藥費都不夠付,從此以后他就變成了一個殘疾人。
葉云程閉上眼睛,黑長的睫毛向下垂落,在眼下透出濃重的陰影:“我不能接受,你知道嗎?我那時候沒有辦法接受。我變得脾氣很壞,不理人,也不想上學。”
“我耍性子爸媽會縱容我、安慰我,可是他們也需要發泄口。他們覺得一切都是姐姐的錯。她沒有看好我,她應該要負責任。”
葉曜靈堅持過一段時間,裝作什么都沒發生一樣,給他念書,背他出門散心。可是那時候葉云程什么都沒有意識到,他什么都不知道,專注在自己的世界里,覺得自己就是最不幸的人。
自怨自艾,自私自利。
他后來反思,才發現葉曜靈的生活是多么痛苦,而他什么都沒有做。
他是一個受益者,是壓在葉曜靈身上最重的一層枷鎖。她的每一個不幸上面都刻著自己的名字。這是他無法逃避的事實。
葉云程想,人成長需要好長的時間,可是命運從來不給他們那么多的機會。等他明白過來,也想要保護庇佑他的家人時,那個讓他重新站起來的人已經不在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