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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裳繞過西演練場,打算去最近的溪邊取些水回營帳。自從來軍營后蕭旸對她扮男裝的身份格外謹慎,專門有人配了一種涂在面上的粉,讓膚色看上去有些蠟黃,加上沐裳的身形在女子中也只算中等個頭,現在一群魁梧高大的漢子中就更顯瘦小,看起來一副還未長成的瘦弱小少年模樣。那敷粉倒也神奇,涂上一整天都不會脫落,輕微的出汗也不影響,但就是一樁,悶的時間久了皮膚就有些發紅發癢,沐裳這兩天后脖頸上已經生出些紅疹子來,想著打桶水好好洗一洗,等明天一早再涂上。平時軍營里會配備基本的飲用水,但要好好洗浴需得自己解決。
靠近小溪遠遠就看見幾個軍士光著膀子站在溪水中洗澡,溪水邊是低矮的林子,沐裳于是又往上游走了一段,軍士們通常都在下游開闊的地段取水了事,這邊少有人來,沐裳也是匆匆蓄滿一桶水就要走,忽然看見林間一個影影綽綽的背影,正遲疑間,那背影轉過身來。
姚雪青手里捏著一個空酒碗,驀然看見沐裳也稍微怔愣了一下。也就這么一瞬間,沐裳看見她腮幫子上一顆水珠在月光下一閃,滑落到頸間消失了。沐裳一時沉默,不知道該不該發聲。
倒是姚雪青怔愣過后,叫了聲“沐醫師”,隨手往臉上一抹,落落大方地走過來。
沐裳對她笑笑,裝作什么都沒看到。會背過人去傷心的人,自然有他不想為人知的理由。
“來一碗嗎?”姚雪青另一只手提著只酒壇子對著沐裳晃了晃。
“來,陪你。”沐裳簡短道。
就著溪邊的一塊大石頭,兩人碰了一盞。沐裳沒怎么喝過酒,一碗下去喉嚨管辣辣的連連吸氣。
姚雪青笑起來,看出沐裳不擅飲酒,跟她喝完一盞也就不再斟了。晃了晃壇子,將剩下的小半壇酒緩緩倒在地上。
沐裳沒做聲。
“我娘的忌日,今天。”半壇酒倒完,姚雪青才慢慢說,“她以前說為我存了幾壇女兒紅,埋在花園子里,也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了。”說完淡淡笑了一下。
沐裳默了一默,也不知道該怎么開口安慰,人死不能復生這樣的話蒼白而無力。
姚雪青看她一臉為難的樣子倒是笑了:“別同情我,十多年都過去了,我早就已經不難過了,離開家也又好幾年了。”
“我也離開家快有十年了,我的家,也許再也回不去了。”沐裳說。
姚雪青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爽朗地笑起來:“你才不過十多歲,就說離家十年了,倒是被你比下去了呢。”
怕誤了宵禁的時辰,兩人沒再耽擱,起身回宿營區。見沐裳一桶水提著吃力,姚雪青伸出一只手去跟她一起提著,沐裳忙推辭不用,雪青笑道:“別以為我是女人沒力氣,我可是武將,比你們這些文弱的醫師可有力氣多了。”
沐裳仍是推辭:“姚都尉的力氣是用來征戰沙場的,這點小事我自己來就行。”
“不知道為什么,看見你就想起我弟弟,不,并不是你們長的像,就是這個年紀的孩子,我總覺得是他。其實我跟他并不親,但他長的跟爹爹很像……瞧我,這顛三倒四的,也不知在說些什么,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沐醫師大概聽得厭煩了吧……”姚雪青自嘲地笑笑。
沐裳搖搖頭,看著姚雪青道:“姚都尉這是想家了,想爹娘了。”
有過這一節,后來姚雪青在營地里再看見沐裳多出幾分親切,沐裳也十分欣賞這個要強爽朗的姑娘。
一日上午,沐裳在軍醫帳里幫著鄭老醫師分揀藥草,這一段沒有開戰,這邊的事務也相對清閑。有個醫師那日也去看了比箭,閑聊著就說起了比試的事,雖然最后是個平局,但最出風頭的還是姚雪青。沐裳嘆道:“姚都尉真讓人佩服。”
“那也是個苦過來的丫頭。”一邊的鄭老醫師閑閑說道,“姚將軍三十多歲就死在戰場上了,姚夫人是個性子烈的,在家得了消息一抹脖子跟了去了。剩下個雪青,十四歲就在軍隊里生活了,埝都的姚府現在也沒剩下什么人了,這兩年她基本都駐扎在軍隊,越發回去的少了。”
“原來姚都尉的父親也是軍中人士,還是戰死疆場的,師傅,您也認識她父親?”醫師問。
“師傅我十幾歲做隨軍醫師,現在都六十多了,見了幾代人了。”鄭老醫師有點得意又有些唏噓,“姚將軍身材微福,性子十分溫和。姚夫人當年可是名動埝都的大美人,雪青丫頭長得像她娘,性子也像。”
正說著雪青,門簾子一掀,一個人一陣風似地旋了進來,可不正是姚雪青。
“鄭伯”姚雪青苦著臉,“幫我看看背上,也不知道昨晚上是不是帳子里進了什么蟲子,癢得抓心撓肺的,一抓一大片。”